三十三岁那年春天,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开五金店的男人。见面那天他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鼻子有点塌,一顿饭闷头扒拉,十句话凑不齐。我妈说老实人靠得住,我想想自己这岁数也没啥挑拣的资本,四个月不到就把证领了。彩礼八万八,酒席二十桌,村里人都夸我有福气。婚礼上我穿着红裙子迎客,笑得腮帮子发酸,脑子里却在盘算一桌菜能赚回多少份子钱。
婚后头一个月还算凑合。他早出晚归,进门先数钱,钥匙往鞋柜上一甩就瘫沙发上刷手机。我做饭他吃,碗一推洗澡睡觉,话少得像挤牙膏。第二个月我就扛不住了——那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下地似的,耳塞塞得耳朵眼生疼,白噪音机嗡嗡一宿更闹心。我说分房睡吧,他闷半天憋出一句“刚结婚就分屋,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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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心里结疙瘩的是钱。店里一天流水三四百,他一个月给我一千五,买菜买肉买日用品全从里头抠。我掰着指头算过,光买菜一天就得四五十,一个月下来根本兜不住。他拿计算器摁了半天,咬咬牙加到两千,还嘱咐我“省着点花”。我站超市货架前头,排骨只敢挑脊骨,前面大姐推了满满一车,我手里就仨塑料袋,那滋味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这倒好,穿不暖吃不饱,还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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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阵子,我跟以前厂里认识的小林又搭上了线。菜市场碰见他开面包车送货,卷毛虎牙还是老样子,张嘴就喊姐你咋瘦了。加了微信瞎聊,后来约出去吃烧烤,他喝两瓶啤酒倒苦水,说媳妇跟他离了孩子归女方,混得灰头土脸。我听着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说话逗趣,比家里那闷葫芦强百倍。打那以后隔三差五见面,他送货路过给我捎杯奶茶放门口,我下午没事坐他副驾嗑瓜子跟车跑两趟。我老公愣是没察觉,有回我故意说跟朋友逛街,他头都没抬说“你看着办”。我拎着超市袋子站客厅当间,心凉了半截——这婚结得真叫一个没滋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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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半年光景,我跟小林已经处成了固定节目,每周二四下午他准来小区后门接我,去湿地公园溜达或者上他出租屋坐坐。我给他擦灶台洗窗帘,他躺沙发打游戏喊姐倒水。楼下老太太那眼神我认得,村里传闲话的都这副德行,可我第二天照旧去。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两年,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我老公盘下隔壁铺面卖水管电线,忙得脚不沾地,有时住店里不回来。小林那边我也摸清了底,他还跟个卖保险的女人勾勾搭搭,我撞见过一回,他说是客户,我也没追问——本来就没打算跟他怎么样。
去年秋天我老公接了个楼盘供货的大单,挣了一笔,破天荒带我去吃火锅,说想换套大房子写我俩名,首付差二十万让我回娘家借。我妈把存折翻出来八万三全给了我,我又找我姐凑了五万。钱齐那天他高兴得没打呼噜,搂着我睡了一宿。可签合同那天我低头一看,购房人写的是他跟他妈的名字,共有人那栏空着。他说用他妈公积金利率低,回头再加。我说那借我娘家的钱算啥,他说算咱俩借的慢慢还。我把笔一搁,大厅里闹哄哄的,旁边算契税的、小孩哭的,我老公催我快签,我说这字我不签。他脸涨得通红把我拽到走廊,压着嗓子说我不懂事。我说不打欠条这字我不签,他瞪我半天,最后说行,回去打。欠条真打了,签字摁手印,我收得妥妥帖帖。房子还是写了他跟他妈的名,月供从流水里出。我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心里那根弦松了——这日子过到哪儿算哪儿吧。
今年开春小林说要回老家发展,面包车卖了,走之前见了一面。他坐床垫上抽烟,说姐这两年谢谢你,我这人不靠谱你别把心思放我身上。我早知道了。他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攒了五千块是我平时给他买东西的钱,我没接他硬塞包里。他走那天我没送,发了个一路平安就把微信删了。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删完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四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慌。跟我老公说了,他哦一声,第二天买只老母鸡让我炖汤。他妈打电话叮嘱一堆,最后说生下来她帮带。我坐厨房择菜,鸡汤咕嘟咕嘟响,摸着肚子想这孩子落地日子就真钉死了。我老公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最近脸色不好,今晚他睡沙发不打呼噜了。那天晚上他真抱被子去了客厅,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放了大半夜。
五月我妈拎一篮子土鸡蛋来看我,坐床边说着说着突然问,那个五金店的小伙子对你好不好。我说就那样。她说你瘦了是不是钱不够花,我说够。她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你姐那五万你老公打欠条了?我说打了。她下楼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跟当年我三十三没嫁出去时叹的一模一样,真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上个月产检在医院走廊碰见小林他表姐,说小林回老家开了水果店,上个月刚结婚媳妇是隔壁摊的。我说挺好。她瞄一眼我肚子问几个月了,我说四个月。她哦一声说那你保重。我拿产检单子往外走,太阳明晃晃的,单子上写胎儿发育正常。站医院门口我想起老公昨晚说的话——等孩子生下来店里忙不过来,让我出了月子去收银省得雇人。我说行。摸了摸肚子打车回家,路上司机放广播,有个女的问老公天天应酬不回家该不该离婚,主持人说你自己拿主意。司机从后视镜瞟我一眼说现在这社会谁家都是一笔糊涂账。我说师傅你说得对。到小区门口买了半斤排骨三十五块,回家炖上,我老公晚上吃得挺香说今天排骨烂糊。我说嗯,脊骨便宜。
他吃完饭洗澡,我刷碗时看见窗台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接了杯水浇进去,心想这日子就跟这盆绿萝似的——死不了,也精神不到哪儿去。他洗完澡站厨房门口擦头发,突然说欠条收保险柜里了放心,等孩子大点还一部分贷款把你名加上。我说嗯。他站一会儿转身去客厅了。我刷完碗系好垃圾袋放门口,回屋躺下,我姐发消息问产检咋样,我说一切正常,她发个红包写“给外甥买糖吃”,我收了回谢谢姐。关了灯客厅又传来短视频声,我翻个身把枕头垫高,肚子动了一下不知是孩子踢还是肠子窜。拿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加购一箱纸尿裤,最便宜那款,下完单扣床头柜上闭眼——明天还得去店里盘货,新到那批合页数量对不上,老公让我盯着重新数。
你说这日子过得,像不像那盆浇了水也蔫头耷脑的绿萝?可话说回来,绿萝这东西贱养,给点水就能活,掐根枝插土里又是一盆。人这辈子谁不是一边将就一边往前挪?三十三岁那年我以为嫁人是终点,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婚姻这双鞋合不合脚,旁人只看样式,磨不磨脚趾头只有自己知道。但既然上了路,总不能光脚跑回去。孩子踢我那一下倒让我想明白了:日子可以糊弄着过,但当妈的得给孩子挣出个敞亮亮的明天来。至于那欠条、那房本、那打呼噜的沙发客,走一步看一步呗,谁家灶台不冒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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