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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乳肥臀》里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叫鸟儿韩,他的部分履历,参照了被日军掳到日本的刘连仁的真实经历。
关于刘连仁,据《高密县志》以及相关资料记载,1944年春,井沟草泊村村民刘连仁被日本人抓到位于日本北海道的明治矿业株式会社昭和矿物所当劳工挖煤。出于对残酷迫害的反抗和强烈的归国心,1945年6月,刘连仁与四个工友一起从厕所的粪沟中逃脱,后来有人追击,刘连仁与几个工友相继逃散了,只剩下刘连仁孤身一人,他躲进了深山老林,直至1958年被当地人发现,并在4月15日回国(引自金龙著《民间故事资源转化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05)。
鸟儿韩应该算是一个正面的形象。刘连仁的素材,莫言曾经登门两次拜访当事人,掌握了一手资料,但他在使用的时候,都采取了变形的手段。在《红高粱家族》里,刘连仁的经历,用在“我爷爷”身上,很难贴合整个小说里的“我爷爷”的人物设定。
到《丰乳肥臀》里,莫言再次使用了刘连仁的素材,同样有一点不伦不类。
因为后来移植了刘连仁元素的鸟儿韩卷入了一件情杀案,在押解的途中,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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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韩卷入的情杀案,也是《丰乳肥臀》中令人瞠目结舌的一个大事件。情杀案的另一端,就是上官家的大女儿来弟。
来弟最早与抗日地方武装头目沙月亮私奔,后来沙月亮投奔了日本人,被八路军除掉,来弟因而守寡。
之后,来弟失去了道德伦理的约束,私生活进入匪夷所思的混乱状态。
首先,她对美国飞行员巴比特像一个失控的母狗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迫不及待地热脸贴着冷屁股。小说里写道:“她的体态动作是那么焦灼,被尿逼着一样。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几步,扔掉花球儿,扑到巴比特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身体紧贴到他身上,嘴里呢呢喃喃地,像高烧吃语……死了呀……熬死了……”
但巴比特爱上的是她的妹妹,来弟的欲望未能得逞,后来与她的妹婿司马库私会偷情,算是找到了一个欲望的发泄口,也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小说里写到“来弟尖声叫喊,是疯狂的,冲破房顶的”。
建国后,来弟听命于组织安排,嫁给了“老革命”、“抗美的英雄”、失去双腿的荣誉军人孙不言,饱受虐待。
在她生活绝望的时候,鸟儿韩从日本沿着刘连仁的归来路径回到家乡,与她同病相怜,暗生情愫,终于暗度陈仓,红杏出墙。
她名义上的丈夫发现后,发生激烈冲突。情绪失控之际,来弟与鸟儿韩打死了她的丈夫孙不言,事情败露,来弟被枪毙,鸟儿韩被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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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描写鸟儿韩的去向时写道:
——女公安还告诉母亲,鸟儿韩被判处无期徒刑,不久即将押赴服刑地,服刑地点在塔里木盆地,距离高密东北乡有万里之遥,起解前,家属可以去探视一次。——
鸟儿韩的最后归宿,小说里也作了简略的交代:
——上官来弟被枪毙后不久,上官家又接到一张报告鸟儿韩死讯的通知书。他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企图跳车逃跑,被火车轮子轧成了两半。——
这个结局,显然不是真实的刘连仁的最终命运。因为刘连仁直到2000年才在家中去世,根本没有鸟儿韩的奇谲而悲惨的人生经历。
可以看出,鸟儿韩的命运轨迹,莫言在小说里的五十年代的一个时间节点之后作了巨大的改动。
那么这个改动的触发点在哪里?
笔者读到《丰乳肥臀》里鸟儿韩的终极命运的时候,似曾相识,赶快去翻查肖洛霍夫的小说。在他的《被开垦的处女地》里找到了相似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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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一部,写到一个名叫笛摩克的年轻人,此人在草婴翻译的译本《新垦地》里译成绰号“满头烟”。莫言阅读这部小说,估计看的是周立波的译本,我们仍用周立波译本里使用的译名“笛摩克”。
这笛摩克从小失去双亲,由叔母(草婴译本译成姨妈,似更有合理性)带大,没有家教,偷窃扒拿,样样全来,长大后,混在女人堆里,胡作非为。在反对合作化的村民自发行动中,他也冲在前面,触犯了法律,被抓了起来,流放到外地服刑。
小说里对他的结局,作了交代:
——在这两个礼拜当中,激动格内米雅其村,特别是姑娘*们的最近的新闻是笛摩克的死。
被人民法庭判了期限各不相同的强制劳动的野斐姆·特鲁巴佐夫和巴塔西奚可夫写信来说,在到火车站的途中,笛摩克怀恋着自由和格内米雅其村,企图逃脱。护送犯人的民兵三次叫“停!”但是他弯着腰,跑过耕地,往森林跑去。他跑到离开第一丛树只有四十码光景的地方,民兵跪下一只脚,把他的枪抵在肩上,开到第三枪,把笛摩克打死了。
除掉他的叔母以外,没有一个人哀痛这孤儿,或者,要是蒙他教授了单纯的爱的艺术的姑娘*们会为他哀痛的话,那是并不长久的。“事情旧了,肉体冷了。”而少女们的眼泪,是象太阳出来的时候的露珠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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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点在哪里?试作比较:
1、都是在押解途中。鸟儿韩是“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笛摩克也是在押送犯人的途中。
2、背景都有“火车”。鸟儿韩“企图跳车逃跑”,可见他在火车之上。笛摩克出事的时候,是“在到火车站的途中”。
3、都是死在转乘的节点上。鸟儿韩在逃跑时,“被火车轮子轧成了两半”,而笛摩克则是逃跑时被民兵打死。死因不同,但都是在混乱的路途中间死于非命。
4、消息来源都是从外面传送回来的。《丰乳肥臀》说是一份“报告鸟儿韩死讯的通知书”,而《被开垦的处女地》则是同案犯写来的信。
第四点值得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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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乳肥臀》与肖氏笔下的人物之死,都是从家乡的角度听闻而来的,可以说是以家乡为原点,远观了故土人物的最终命运,这也反映出莫言与肖氏都有着强烈的乡土意识,人物的命运,均离不开故土这一特定的观望角度。
这样,我们可以看出,高密东北乡与顿河小村都是两位作家以各自的家乡为世界中心而定为小说的庞大叙事空间的坐标原点的,所以说,高密东北乡在莫言小说里的地理定位,与其说是受到福克纳的故乡“约克纳帕塔法”的地域选择影响,倒不如说更是对肖氏执迷于顿河故乡情境的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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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鸟儿韩之死的传播与曝光方式,就可以看出,莫言与肖洛霍夫采用的都是同样的从家乡的角度观望得到的讯息定论。这一点来看,莫言对肖氏的接近,远甚于对福克纳的接纳。
【本文配图来自《被开垦的处女地》电影剧照与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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