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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凉,女儿拽着我衣角,另一只手指着奶茶店门口:“爸爸,那阿姨一直在看我们。”
我顺着看过去,一个女人站在那儿。瘦得皮包骨,眼眶通红,粉底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她手里的奶茶掉在地上,杯子炸开,褐色的液体溅了一鞋。
“雨桐……”她颤着声叫。
女儿吓得往我身后缩:“爸爸,我不认识她。”
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蹲下身,牵着女儿的手:“走,爸爸带你去买草莓蛋糕。”
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声断在风里,像这个城市无数个被遗忘的故事。
01
六月傍晚,我下班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客厅的灯开着,邓媛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番茄蛋汤。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了拖鞋,有点愣。
邓媛端着饭出来,笑着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顿好的给你吃。”
她已经大半年没下过厨了。
自从她转行做销售,家里基本外卖,偶尔煮个速冻饺子都算一顿。
她说太累了,我也没说什么。
她确实忙,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来,有时候周末也见不着人。
我坐下,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嚼着排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次她这么温柔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
两年前?
记不清了。
我们结婚七年,前面五年还算正常,这两年她变了,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嫌我没本事。
“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她随口问。
“还行,老样子。”
她就没再问了。
吃到一半,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块表。银色的表带,表盘上镶着一圈小钻,灯光下亮闪闪的。
“新买的表?”我随口问。
她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公司年会的奖品,抽奖抽到的。”
“运气不错。”
“嗯。”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没再接话。
我喝了口汤,心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年会抽奖她前几个月就抽过了,抽到一台微波炉,一直搁在厨房没拆包装。
但我没问,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是别的活动发的。
那时候我还不想把事情往坏处想。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在姥姥家住,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洗完碗出来,说累了,先睡。我点点头,继续看新闻。
半夜一点多,我迷迷糊糊被吵醒。
邓媛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侧着身子,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关了机。
我闭着眼,没动。
过了几分钟,她翻了个身,应该是睡着了。我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白线。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第二天早上上班,我想用她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搁在办公室充电忘了带。她正在化妆,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用你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打吧。”
她头也没回。
我拿起手机,解锁,她密码没换。我拨了号码,正等着接通,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赵总”。
消息不长,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往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周末老地方见,想你了。”
电话接通了,那边说“喂”,我说了声“打错了”,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走进卫生间。邓媛正在描眉毛,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我洗了把脸,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下巴上胡子拉碴。她描完眉毛,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炖汤。”
我没说话。
那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太阳落山。
02
周末,我去了老周那儿。
老周是我初中同学,开了家小侦探社,专帮人查出轨。以前觉得他干的不是正经事,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了他的客户。
“想清楚了?”他递了根烟给我。
“八千,先付一半,查到什么算你的。”
我把钱转给他,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媳妇那男的叫什么?”
“赵梓洋,她们公司副总。”
老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我平时住哪里,邓媛周末常去哪。
“城南那个商场,她老去那里逛街。”我说。
“行了,我让人盯着。”
那天我回到家,邓媛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关着灯,电视也没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走到十点,她回来了。
门开了,她拎着几个袋子进来,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省电。”
她开了灯,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一件男装:“给你买了件T恤,试试。”
那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翻了下标价,六百多。我没说话,接过来套了一下,大小正好。
“挺合适。”她打量着我说,“你该买几件好衣服了,穿出去也体面。”
“我又没什么应酬。”
“那也穿好看点嘛。”
她拎着袋子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T恤。
结婚七年,她头一回给我买衣服。
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补偿我?
但那个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掐灭了。
两天后,老周打电话叫我过去。
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里面是一沓照片。
邓媛和赵梓洋在酒店门口,穿着大衣,头发有点乱。
还有一组在商场停车场,赵梓洋搂着她的腰,她仰着头跟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后面还有几张监控截图,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赵梓洋的手搭在她肩上。
“拍了一个星期,就这些。”老周说,“需要我继续跟吗?”
“不用了。”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站起来。老周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兄弟,挺住。”
走出侦探社,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手里的信封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一只流浪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
我把信封夹在腋下,回家。
到家已经快六点了。邓媛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上。我看了那手机一眼,没碰。把信封塞进衣柜最下面一层,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她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出去吃吧,城南新开了家湘菜馆,同事说不错。”
“行。”
她把头发吹干,换了条裙子,照了照镜子,又从包里拿出那支新口红涂上。我站在门口看她涂口红,她涂得很仔细,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走吧。”
她挽着我的胳膊,像以前谈恋爱时那样。电梯里,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身上是老款的沐浴露味。
“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她问。
“没怎么,就是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手塞进我口袋里。
“这个周末去接雨桐吧,想她了。”她说。
“好。”
走在路上,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地上两道粘在一起的影子,心里的那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
我咽下去了。
03
一周后的晚上,我把照片放在了茶几上。
邓媛刚敷完面膜,脸上还泛着水光。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我:“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她皱了皱眉,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是酒店门口的,她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是停车场那张,她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张是电梯里的,她愣住了,照片从手里滑下去,飘到地板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查我?”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先是一滴,然后整串往下掉。她突然跪在地上,膝盖撞到地板上“咚”的一声。
“林浩,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很难看,眼泪把她脸上的护肤品冲出一道道痕迹,妆全花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跪在地上哭。那一刻我心里很乱,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他是谁?”
“赵梓洋……我们公司副总。”她抽噎着说。
“多久了?”
“一年……一年多。”
一年。我算了算,一年前她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在家,说是跑业务。我信了,还让她别太累。
“他对你挺好的?”
“林浩……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求你,别找他麻烦……是我自愿的。”她抓住我的裤腿,“你要离婚也好,要怎么样也好,我都认了。但我求你别去举报他,他有家庭,有职位……”
“你倒挺为他着想。”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冷。
她又哭了,跪在那里,手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我没动,任由她哭。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林浩,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存款、房子、车,都给你。”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只求你一件事,别为难他,行吗?”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不是好处……”
“那就是真爱了?”我打断她。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下一条金毛摇着尾巴跟主人走。夜风凉了,吹在我脸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烟盒空了。
我走进客厅,她还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脸上带着泪痕,妆花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她那张脸,觉得陌生,像从不认识这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姐姐杨萍发了条消息:“媛媛出轨了,要离婚。”
两秒钟后,杨萍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声音尖得刺耳,“那个女的是不是疯了?她有什么脸出轨?”
“姐,回头跟你说。”
“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别过来,我自己处理。”
我挂了电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我走出洗手间,邓媛醒了,坐在地上看着我。
“行,你走吧。”我说。
她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脚都跪麻了,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谢谢你,林浩。”
她去了卧室,收拾东西。我站在客厅,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大约二十分钟,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洗了脸,头发扎起来了。
“户口本在抽屉里,明天民政局见。”我说。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她可能会说什么,但她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空了。
04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她穿了一身素,没化妆,眼圈有点红。我签了字,她也签了。工作人员看看离婚协议,问了句:“财产分割都谈好了?”
“谈好了。”我说。
钱和房子归我,车归她,孩子跟我。
离婚证拿在手里,薄薄一个小红本,盖了章。她拿着证站在门口,太阳晒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雨桐那房子……”她开了口。
“我自己带。”
她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林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闹。”她的声音很小,“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路边的车旁边,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进车里,发动了车。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汇入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红绿灯的尽头。
手机响了,是杨萍。
“离完了?”
“完了。”
“行,你回我家吃饭,妈蒸了扣肉。”
我没去姐姐家,回了自己的家。
一推门,静悄悄的。
客厅里还摆着邓媛的一些东西,她没带走。
沙发上还有她买的那件T恤,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衣柜最底层。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吃泡面。女儿的碗筷还摆在架子上,粉色的,印着小兔子。吃完饭我给她姥姥打了电话,说以后雨桐我带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大人的事,我们不掺和。”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我把声音开大,想让屋里有点人声。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收拾房间。
她的小床,被子是小猪佩奇的。
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奶香奶香的。
我趴在她的枕头上,闻着那股味道,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哭。
第二天我去把女儿接回来了。
两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见了我就伸手要我抱。她姥姥给她收拾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奶粉和尿不湿。
“爸爸。”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
“哎。”
“我们去哪?”
“回家。”
“妈妈呢?”
我愣了愣:“妈妈出差了。”
她哦了一声,趴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睡着了,口水流在我肩膀上,湿热湿热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伙子一个人带孩子?”
“不容易。”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女儿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那之后日子就变了样。
早上六点起床,冲奶粉,换尿布,收拾好送到姥姥家。晚上下班去接,做饭,哄睡,洗衣服,拖地。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过。
公司的同事知道我离婚了,有人问过我一句“你媳妇怎么没要孩子”,我没回答。后来就没人问了。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白天是机械厂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工程师,晚上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奶爸。
老周有次吃饭问我:“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让她出点血。你养着她那么多年,她倒好,拍拍屁股嫁人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后悔?说不清。但我知道,从那场婚姻里走出来,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女儿。
05
离婚半年,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自己找上门。
那天晚饭,杨萍一边剥虾一边说:“听说那个女人今天结婚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跟那个赵什么?”
“赵梓洋。”
女儿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碗里泡着饭,她用勺子舀着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我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她又低头专心扒饭。
“你就不想知道?”杨萍追问。
“不想。”
“你……算了,算我多嘴。”
杨萍没再提了,但我听姐夫的筷子碰了碰碗沿,用力得很。
那天晚上,女儿突然发烧了。
半夜两点,她翻来覆去不睡觉,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我用体温计量了量,三十九度五。赶紧穿衣服,用毯子把她裹起来,抱着往医院跑。
急诊室人挺多,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着。
女儿窝在我怀里,小脸蛋烧得红彤彤的,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爸爸,难受。”
“乖,一会就好了。”
她抓着我的手指头,小手滚烫。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才轮到我们。
医生看了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开了药让输液。
我抱着女儿坐到输液室,护士给她扎针,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按着她的小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输液室里有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当爹不容易啊。”
我笑了笑:“没妈,就我一个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天蒙蒙亮,街上有清洁工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女儿烧退了些,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抱着她往家走,路灯还没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小手搭在我脖子上,呼吸均匀了,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回到家,我给她脱了外套,放她在小床上。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嘴里嘟囔了一声“爸爸”,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
手机屏幕亮了,杨萍发来一条消息:“听说那女人今天结婚,穿白色婚纱。”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给女儿煮粥。灶台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窗户。
我盯着那团白色的蒸汽,心想,那都不重要了。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想怎么多赚点钱。
女儿大了,要上幼儿园,要买玩具,还得存钱给她上学。工资就那么点,月月光。杨萍有时候塞钱给我,我不要,她骂我犟。
我把机械厂这些年的技术经验整理了整理,开始往技术论坛上写点东西。
第一篇写了一周,发出去,浏览量不多,但有人留言说写得好。
第二篇开始有点收入了,一个月能多个一千多块钱。
第三个月,多了两千。
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方向。
06
日子在忙碌中流得飞快。
女儿三岁那年春天,拆迁的消息传下来。
父亲名下那套老房子被划进了拆迁红线范围,消息一出来,整个片区都炸了锅。
邻居们聚在楼下讨论能赔多少钱,有的说八十万,有说一百万的。
我没太当回事,拆迁这种事,听着是好消息,但谁知道要等多久呢?该上班上班,该带娃带娃。
没想到三个月后,钱打到了账户上。
一百二十万。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好几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单位没错,小数点没错。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她咯咯笑着喊“爸爸晕了”。
我用那笔钱在新区买了一套小三居。
房子不大,但采光好,小区环境也行,楼下有幼儿园。
搬进去那天,女儿在大房子里跑来跑去,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兴奋得像只小鸟。
“爸爸,这是我们的家吗?”
“对,我们的家。”
她站在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爸爸,楼下有滑滑梯。”
“明天带你去玩。”
她高兴地跳起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新家安顿下来后,我又给女儿转了幼儿园。
新幼儿园离小区走路十分钟,老师挺负责,每天都有照片发在群里。
女儿适应得很快,没两天就交到了新朋友。
日子终于缓过来了。
经济宽裕了,我把更多精力放在副业上。
技术论坛上的专栏越写越顺手,从每个月两千涨到五千,又从五千涨到八千。
后来又接了个付费咨询的活,工作时间之余,晚上在线回答一些问题,每个月又多几千。
我在书房最里面装了一个书桌,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就坐在那里写文章。
有时候写累了,站起来倒水,看到女儿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上还在放动画片,小猪佩奇和她的朋友们在跳泥坑。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给她盖了条毯子。她睡得很香,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我蹲在沙发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眉眼越长越像我。
有时候我会想起邓媛,想起女儿出生那天,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一定要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只是后来变了。
我不恨她,不恨了。
日子过得太满,没空恨。
每天早上送女儿上学,晚上接回来,辅导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或者去杨萍家。
日子像杯温水,没味道,也不烫嘴。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07
女儿五岁生日前一个星期,她说想吃草莓蛋糕。
“就是那种上面有草莓圆圆的那种,晶晶亮亮的。”她用手比划着,“爸爸,我们去买一个好不好?”
“好,周末带你去。”
周末那天天气不错,三月的天,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但风还带着凉意。
我帮女儿穿上粉色的羽绒棉袄,扎好两个小辫子,又给她戴了一顶毛线帽。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很满意地拍了拍帽子。
“爸爸,走吧。”
她牵着我,蹦蹦跳跳地走下楼。到了商业街,人挺多。女儿看到路边的糖葫芦摊,拽了拽我的手,我没给买,她就鼓着嘴不高兴。
“生日那天再吃,今天先买蛋糕。”
“那好吧。”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隔壁班有个小朋友的生日蛋糕是奥特曼,她也要一个。我说行,到时候给你画一个奥特曼。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女儿踮着脚看橱窗里的蛋糕样品,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突然她停下来,不走了。
“爸爸,那个阿姨一直在看我们。”
她指着奶茶店的方向,小手拽着我的衣角,身体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但没在喝。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不,是看着雨桐。
我认出了她。
邓媛。
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身上那件驼色大衣洗得发白,下摆有几块深色的水渍。
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上的妆画得挺浓,但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
她比五年前老了十岁。
她手里的奶茶掉在地上,杯子啪的一声炸开了,褐色的液体溅了一鞋。她没有低头看,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女儿。
“雨桐……”她颤着声喊。
声音太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女儿吓得往我身后躲得更深了,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
“雨桐!”邓媛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
她开始跑过来,踉踉跄跄的,像几天没吃饭一样,脚下虚浮。跑到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住了。
“雨桐,我……我是妈妈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困惑和害怕:“爸爸,这个阿姨好奇怪,她怎么叫我?”
“不认识。”我蹲下身,帮女儿拉了拉帽子,“不认识,可能是认错人了。”
“那她为什么哭?”
我抬头看了邓媛一眼。
她已经泪流满面了,眼泪把浓妆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沟。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雨桐,是妈妈啊,你看看我……”
她伸出手想摸女儿的脸。
女儿吓得往后一跳,躲到我身后,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小声说:“爸爸,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
我抱起女儿。二三十斤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女儿搂着我的脖子,趴在我肩上,脸埋在我颈窝里。
邓媛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林浩……”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抱着女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长长的,像用刀子划破布帛的声音。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爸爸,那个阿姨还在哭。”
“她为什么哭?”
“不知道。”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爸爸,我不认识她。”
我鼻子一酸。
走了大约两百米,女儿又说:“爸爸,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我们扯平了对不对?”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嗯,扯平了。”
走在大街上,阳光依旧很好。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香味淡淡的,混着三月微凉的空气。
女儿趴在我肩上,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平时我哄她睡觉那样。
“爸爸,我们的草莓蛋糕还买不买?”
“买。”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要两个草莓。”
08
那天晚上哄女儿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新家阳台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亮着,把小区照得暖黄。远处有人遛狗,一只金毛慢悠悠地跟着主人走,尾巴一晃一晃。
我点了根烟,但没怎么抽,就让它自己燃着。
脑子里全是邓媛的样子。瘦成那样,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那杯奶茶掉在地上的时候,她纹丝不动,就像一个被人抽走灵魂的木偶。
这几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没有刻意打听过,但消息还是会像野草一样钻进来。前几天杨萍来家里,随口说了一句:“你知道吗,那女人被抛弃了。”
“哪个?”
“还能有哪个?邓媛呗。”
杨萍说,赵梓洋的老婆知道老公出轨的事之后,直接闹上了公司。那个女人也是个狠角色,把邓媛堵在办公室里,当着全部门的面扇耳光。
“闹得可大了。”杨萍比划着,“那原配也是个有背景的,带着娘家人去公司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闹到了老板那里。赵梓洋被停职了,事情闹大了。”
“后来呢?”
“后来赵梓洋就把邓媛开除了,自己回原配身边了。邓媛什么都没捞着,白跟人睡了几年。”
杨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我没接话。
现在看到邓媛那个样子,我信了。
一根烟燃完了,我又点了一根。我很少抽烟,一年到头也抽不了几包。但那两天我抽得凶,一包烟两天就见底了。
我回想邓媛伸手想摸女儿的那一幕,女儿躲开她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有点可怜她。
但也仅仅是可怜。
她选择了赵梓洋,选择了净身出户,选择了放弃女儿。那一刻起,她就没权利再叫那个名字了。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回过神来,把烟头灭了。
屋里传来女儿翻身的动静,我站起来,轻轻推开门。
她睡得很香,小被子被蹬到一边,小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我帮她把被子盖好,把她的手塞进去。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照在她脸上,鼻梁小巧,睫毛长长,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应该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女儿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爸爸,我昨天梦到了草莓蛋糕。”
“梦里好吃吗?”
“好吃,上面有两个草莓。”
我笑了:“那下次我们买两个草莓的。”
“好。”她钻进我怀里,小手抱住我的腰,“爸爸,你会不会不要我?”
“瞎说什么。”
“隔壁小美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妈妈不要她了,她跟着奶奶过。”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小美自己说的,她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把她抱紧了一些:“不会的,爸爸不会不要你。”
“那我们拉钩。”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我伸过去,勾住。她摇了摇,又加了一句:“谁反悔谁是小狗。”
“好,谁反悔谁是小狗。”
她满意了,从我怀里滑下去,跑去客厅看动画片了。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不要她。
从离婚那天起,她就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09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从幼儿园接女儿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女人蹲在花坛边。
她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我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几步,她抬起头来。
她站了起来,站得太急,踉跄了一下。两条腿应该是蹲麻了,伸手扶住花坛边才稳住身子。她脸上的妆比上次淡了些,眼角的细纹和眼袋清晰可见。
“林浩……”她张了张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女儿牵着我的手,警惕地看着她,然后往我身后躲了躲。
邓媛看到女儿,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就几句话。”
“你先说。”我说。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我。
“我……我现在住在城南那边的出租屋,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在交代自己的处境,“日子还过得去,就是……”
她低下头,顿了顿。
“就是想看看雨桐。”
女儿拉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爸爸,我想回家了。”
邓媛听到了,咬了咬嘴唇,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声音更小了:“就……就看一眼,我不打扰你们。林浩,我知道我没资格,但……”
“她睡了。”
我打断她。
邓媛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算了。”
她转过身,步子很慢,走出了几米。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邓媛。”
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她过得很好,你放心。”
邓媛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林浩。”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她沿着路灯下的路慢慢地走着,那件大衣在风里晃荡着。她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低下头,牵着女儿的手往小区里走。
“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不认识的人。”
“哦,那她为什么哭?”
“可能……迷路了吧。”
女儿仰着小脸想了想:“那她会找到回家的路吗?”
“会的。”
她笑了,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辅导女儿做作业。她趴在桌上写数字,歪歪扭扭的,一边写一边念:“1、2、3、4、5……”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脑海里突然闪过邓媛最后一次回头的样子。
她瘦多了,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里没了以前的光。
我知道,她已经走到了她选择的那条路的尽头。她和赵梓洋的婚姻,她所谓的那段真爱,最后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我拿起手机,给杨萍发了条消息:“今天碰到邓媛了。”
杨萍秒回:“她找你干嘛?”
“想看看女儿。”
“你没让她看吧?”
“没有。”
“那就好,那种人不配。”
我没再回复。
女儿写完了作业,拿着本子跑过来:“爸爸,我写完了,你看写得好不好?”
我接过本子,数字写得七歪八扭,但每个都写认真了。圈了三,写得像耳朵,五写得像钩子。
“写得很好,比昨天好多了。”
她高兴地跳起来:“那今天能多看一集动画片吗?”
“行,一集。”
她欢呼一声,跑去开电视了。我笑了笑,跟在她后面走进客厅,坐下来陪她看动画片。
画面上,小猪佩奇和乔治在跳泥坑,女儿看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女儿趴在我怀里问:“爸爸,那个阿姨还会来找我们吗?”
“应该不会了。”
“哦。”她想了想,“那她以后能记得回家的路吗?”
“能吧。”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布偶娃娃睡着了。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怎么也睡不着。
脑袋里全是邓媛最后那个背影,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她过得好就行。”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真爱”。
只是这结局,大概不是她当初想象的那样。
10
女儿上小学那年秋天,学校组织了一次画画比赛,主题是“我的家”。
女儿回家后趴在桌上画了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举着画跑过来给我看。
画的是一个长方形的房子,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房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爷爷。”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个介绍,“还有姑姑和姑父,院子里还有那只大黄。”
“妈妈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歪着头想了想:“爸爸,我不认识妈妈啊,怎么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低头看了看画,然后拿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片草地,草地上画了几朵花,一只蝴蝶停在花儿上。
“我有爸爸就够了。”她头也没抬,手上的画笔不停。
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那幅画后来拿了二等奖,奖状贴在冰箱门上,女儿每天回家都要看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女儿一年级念到二年级,个子蹿了一大截,开始换牙了,缺了门牙,笑起来漏风。
她不太爱笑了,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
我告诉她长牙就好了,她将信将疑。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女儿写完作业,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爸爸。”
“嗯?”
“你还记得那个蛋糕店门口的阿姨吗?”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记得什么?”
“就是那个说认识我的阿姨。”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她了。”女儿说,“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我好久。放学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蹲下身看着女儿。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她就是站在那里看。”女儿想了想,“不过我走的时候,好像看到她哭了。”
我沉默了。
“爸爸,她到底是不是我妈妈?”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一点杂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三年了,邓媛没有再出现,我以为她放弃了。
“是。”我说,“她是你妈妈。”
女儿低下头,哼了一下:“那天她为什么不认我?”
“她怕吓到你。”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那她现在呢?”
“她走了,回她自己家去了。”
女儿又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爸爸,那她有没有找到她女儿?”
“什么?”
“那年冬天,蛋糕店门口那个阿姨,不是找她女儿吗?”女儿认真地看着我,“爸爸,她后来找到了吗?”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我深吸一口气,说:“找到了吧。”
女儿笑起来,蹦蹦跳跳地回到客厅写作业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心里头一阵酸楚涌上来。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我转过身关了火,把锅里的水倒掉。
夜里,我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她在梦里笑起来,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像蒙了一层银白的纱。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邓媛在民政局门口说过的话。她说我是个好人。她错了,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妈妈曾经选择不要她。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白盘子。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来看,是一张银行汇款单,金额五万块,汇款人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林浩,谢谢你让她过得好。对不起。邓媛。”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眼泪滴上去了。
我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书的下面。
女儿从客厅跑进来:“爸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条,加鸡蛋。”
“好,爸爸给你煮。”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女儿跟在后面,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我爱你。”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面条下进去,在水里散开。我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完整,像两只小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厨房的地上,金灿灿的。女儿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学的儿歌,调子跑到了天边,但她唱得挺开心。
我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条,笑了。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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