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侨联成立70周年,“共同的根、共同的魂、共同的梦”,成为海内外侨界的共鸣;一部《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里沉淀的岁月、侨胞藏在字里行间的家国情怀,走进大众视野。
古田是闽东知名侨乡,全县户籍人口43万,海外侨胞达35万人,足迹散布在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一代代古田侨胞,怎样从闭塞群山之中扬帆出海,如今又循着怎样的牵挂重回故土?
山坳寻活路:一叶扁舟向南洋
从古田城区出发前往大桥镇高洋村,车子一头扎进连绵群山,山路盘旋曲折,陡坡连着急弯。一路辗转许久,才在幽深山坳里望见高洋村错落的屋瓦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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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村委会里悬挂着的侨胞捐资纪念匾额
高洋村藏在大山深处,全村人口1100多人,而海外华侨华人有4000余人。走进高洋村委会,屋子不算宽敞,一面墙上整齐地挂着一张张纪念匾,匾上记录着从村里走出去的重要侨胞姓名和捐资项目。村党支部书记林礼敏站在墙前,缓缓介绍每一位侨胞的故事。
“靠山吃山,但这里山多地陡,耕地稀少,土里刨食很难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这是早年大批乡亲远走海外最直接的缘由。”林礼敏说,艰难的生存处境,逼着一代代高洋人翻山远行,到大海对岸寻找生路。
当年出海之路步步凶险。乡亲们先要徒步跋涉到水口镇,再辗转搭乘船只漂洋过海,一趟行程动辄数月。茫茫海路之上,风暴肆虐、疫病横行,不少人没能抵达目的地。高洋村的族谱上,清晰记下出洋先辈的名字。
今年72岁的林文玉,曾经担任高洋村党支部书记,年轻的时候受邀前往马来西亚。当地老一辈侨胞跟他讲起初到南洋的艰辛:大船在海上漂泊数月,上岸恰逢连绵雨季,没有房屋遮身,只能披上竹蓑衣挡雨,用竹箩围挡勉强过夜,等到第二天,再进山砍树搭建简易棚屋落脚。
转机来自橡胶产业。1908年后,马来西亚橡胶种植规模扩大,大批古田农人靠着夜半割胶攒下积蓄,陆续接引亲友前往谋生。割胶辛苦,却是难得的增收门路。到20世纪30年代,马来西亚诗巫依托橡胶产业兴起,福州十邑侨胞是开发主力,这里也被称作“新福州”。古田旧属福州十邑,乡亲们到了南洋,慢慢抱团,建起同乡会馆、宗亲组织,临水信俗、家乡口味也跟着带了过去,身在异乡,乡俗就是彼此的依靠。直到现在,在诗巫还常常能听到古田方言。
桑梓怀大爱:一方碑刻记初心
“眼前这条进村水泥路,是古田全县较早建成的村级水泥路,建设资金主要由海外侨胞捐资筹集。”站在村口,林礼敏指着平整的村道说。道路旁立着一方路碑,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列列镌刻着捐资侨胞的姓名。
“这条路2002年启动筹建,串联多个村,全长约4.6公里,总造价120多万元。2004年道路建成时,不少侨胞专程回乡参加通车庆典,场面十分热闹,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当年的场景,林礼敏依旧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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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高洋村进村道路建成时的照片(资料图)
在高洋村,这样的青石碑并不少见。村小学旁、进村供电设施边、一条条侨资铺就的通组路旁,都立着碑,记下这份跨越山海的乡情。
走到村委会门前,林礼敏停下脚步,望着门前的石碑感慨万千:“不少侨胞捐资的热忱让人动容,有些人在海外生活并不宽裕,却仍想方设法支持家乡建设。”他说起当年赴马来西亚筹款的往事,“在马来西亚,我和一位年长侨胞说起村里修路的打算,她十分激动,执意拿出子女给她的1000马币生活费,捐给村里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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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胞捐资纪念碑
钱厝村同样是大桥镇重要侨村,村党支部书记钱达在马来西亚联络侨胞时,也听过许许多多相似的故事。“只有祖国强大了,我们漂泊海外的华侨,才能挺直腰杆、抬头做人。”钱达说,这是一代代在外侨胞的共同信念。
据不完全统计,古田华侨华人在家乡捐建各类社会公益项目225个,累计投入超过3亿元;大桥镇早年八成的小学校舍,都离不开华侨的捐助。除了捐建校舍、道路等公益设施,源源不断的侨汇也曾托举起山里不少家庭的生计,往返两地的侨亲,也把山外的新见闻、新观念带回闭塞的乡间。
山海一线牵:寻根路上薪火传
高洋村村民吴元锦的家人,前些天接到海外亲戚电话:不久之后,他们就要回乡探亲。
“早年和海外联络全靠书信,一来一回要耗上许久,信件还容易半路遗失。”林文玉缓缓追忆往事。1995年,海外侨胞邀约村里派人赴马来西亚商议筹款事宜,紧要对接只能依靠越洋长途。那时候村干部每月补贴才一百多元,国际长途一分钟就要68元。他揣着200元,翻山赶路到县城打电话,话费转瞬即逝,“200块钱撑不到三分钟。打通叫人要时间,信号时断时续,要紧话还没交代清楚,通话就断了。那时候,跟海外联系,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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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村收藏的侨胞来信
连通山海的通信变快了,归乡的路途也越来越近。如今高速、高铁织密路网,侨胞回乡从数年一趟变成每年都能返乡;微信群连通海内外乡亲,视频通话随时跨越山海。
“联络方便、路途顺畅,回来的侨胞一年比一年多。”古田县侨联工作人员江燕介绍。不少侨胞先是独自返乡寻亲,之后带上父母认祖,再把海外出生的下一代带回古田。
每年,古田都会举办“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海外华裔青少年和本地学生一对一结对、同吃同住,一起参与课程活动。夏令营点位安排了临水宫、钱厝华侨展馆、闽剧团等,搭配非遗课程与侨史讲解。“孩子们最感兴趣的就是非遗体验课。当营员们在档案里找到祖辈捐钱修路、建校的记录,看见自家长辈的名字时,总是最激动。”江燕说,营期结束后,不少孩子还一直保持联系。
回乡,从一个人的心愿,慢慢变成一家人、一代又一代人的寻根行程。县、乡、村三级侨联织密服务网络,持续搭建侨胞回乡桥梁。2024年,古田共邀请4000多名海外侨胞回乡祭祖、观光,其中华裔青少年1100多名。
族谱记下先辈,石碑留住乡情,海外后生,说着故土乡音。35万古田侨胞的根脉,跨过山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文/图 王倩 邱嘉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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