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古今华夏,奇人辈出。本文通过匾额的视角,讲述一位清代康雍乾时期的奇人,而他做出的奇事,更是冠绝古今!无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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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这三块匾额:【明经进士】、【盛朝吉士】、【振翮天衢】。它们的题匾人是同一个人,叫黄之隽,他于雍正元年(1723)至雍正二年(1724)期间,分别题写了前述三匾。
当时黄之隽的身份是福建学政——朝廷中央特派的高官,因此他的题匾均为科举匾,用于激励科举士人——匾文详情不赘述。
且说黄之隽这人的经历,完全够得上奇人奇事的标准了。
黄之隽是今上海奉贤人,一生立志考科举,但没想到五十三岁才考中举人——勉强比喻的话相当于今天考上大学吧。俗话说“好饭不怕晚”,但这碗饭都快馊了好吗?
五十三岁、晚年中举,您是不是想起了我们熟知的“范进中举”?没错,黄之隽跟范进中举的年龄相仿。而且,黄之隽是前辈——中举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范进是后辈——人物原型为乾隆年间进士陶镛。
范进晚年中举,很可能因为他是个庸才,考了大半辈子考不上,晚年靠主考官同情才给上大分。但黄之隽晚年中举,多半不是因为学识能力问题,大概率是“心思”问题。怎么说呢?前文说黄之隽“一生立志考科举”,或是错估了他的志向——他真正的志向很可能是写“黄诗”!
黄之隽一生致力于创作的“黄诗”其实叫香奁诗,又叫艳体诗或艳情诗,以女性视角,描写闺阁生活与情思,风格绮丽婉约、绮艳纤柔。严格意义上,香奁诗跟看官您理解的“黄诗”八竿子打不着;但古往今来,确实有保守人士视之为“黄诗”——故本文据此标题党。
香奁诗的开创者是晚唐诗人韩偓。宋元以来,仿照香奁体写作艳情诗的文人墨客,确实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人——香奁诗风因此得以世代传承了下来。
到了清代康熙年间,书生黄之隽看到前朝流传下来的各种香奁诗,喜欢得不得了,他甚至立志要在有生之年,创作一大堆艳情诗存世,他要当“香奁诗第一人”!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一项在他自己看来堪称伟大的艳情诗创作大业中去,而他的创作模式也独树一帜、别具一格:读遍全唐诗、搜寻千百首美句,从中摘取所有具有闺阁气质或女性视角的诗句,经巧妙组合,二度创作形成全新的诗歌——而且每一首都是艳情含量很高、如假包换的香奁诗!
为展现黄之隽艳情诗的风采,这里先随意摘选几首,供看官欣赏。
其一,《幽窗》:“暗上红楼立,花前念旧欢。无人同怅望,使我复凄酸。信谱弹琴误,临风整线难。何时一尊酒,一见一相宽。”
以上诗词共八句,每一句都来自唐诗,分别摘自韦庄【闺月】、白居易【病入新正】、韩偓【早玩雪梅有怀亲属】、韩愈【秋怀诗】许浑【赠隐者】、祖咏【七夕】、杜甫【春日忆李白】、于武陵【与僧话旧】。
其二,《袅娜》:“枕破施朱隔宿妆,同居女伴整衣裳。绣牀斜凭娇无那,花酎连添醉益香。半夜空庭明月色,一丛高髻緑云光。千姿万状分明见,定被邻家暗断肠。”
以上诗词八句,分别摘自唐诗:薛能【吴姬】、李端襄【阳曲】、李煜【一斛珠】、徐彦伯【夜宴安乐公主新宅】、李涉【六叹】、王涯【宫词】、白居易【霓裳羽衣歌】、权德舆【杂言贺常州李员外副使春日戱题】。
怎么样?厉害吧!黄之隽未写一句新诗句,仅仅从唐诗丛中信手拈来,就能组合成一首首意境通透、闺房气质流溢的香奁诗。这等功力,绝不亚于原创——甚至比原创难度更大。
就这样,黄之隽在读书生涯中,一边读书参加科考,一边以独有的方式创作香奁诗。至于说考科举、入仕做官,前途几何?黄之隽想:“随缘吧”。
事实证明,黄之隽真的视做官为无关紧要,而对待香奁诗创作却可以耗尽毕生心血。
继康熙五十九年(1720)以53岁高龄中举后,黄之隽又于康熙六十年(1721)中进士。再过一年,康熙驾崩,黄之隽受命起草雍正皇帝即位圣旨。
从此黄之隽进入仕途快车道,并于雍正元年(1723)入闽担任福建学政——这也是他的仕途最高位。
按理说,黄之隽做到福建学政,也算是高官了,他应该一门心思继续往仕途高位发展,才算对得起命中官运。可黄之隽有点“不思进取”,他对升官没多大兴趣,工作之余,他满脑子总在构思香奁诗,以此为乐事。
当然了,在仕途上,黄之隽以处事公允中正著称,其为人是正派的。但除此以外,他多少有些书呆子气,少了些灵活变通的底色。而在封建官场上,黄之隽这种为官之道注定走不远。
雍正四年(1726),黄之隽受诬告,被降职调回京城。接着,一再得罪同僚,遭诬告、降职,直至革职回乡。
入仕短短几年,黄之隽就丢官回乡了,按理说他该沮丧,但他并没有。他反而深感庆幸:不用再在人际关系复杂、政治风向阴晴不定的官场中苟且了,自己又可以全身心投入到香奁诗的创作当中了。
因此,哪怕乾隆皇帝登基后,黄之隽在政治上获得了平反,他也彻底断绝了回归官场的念头,而是分秒必争地全情贯注于香奁诗创作。此处由衷感叹:史上能把写“黄诗”当成毕生事业的,除了黄之隽,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其实,黄之隽不止会创作艳情诗,他还是一个学术级的文化大家。藏书、研究程朱理学、创作戏剧作品等,都是黄之隽所擅长的。但在笔者看来,真正让黄之隽闪耀出历史性光芒的,还是要数他的香奁诗著作《香屑集》——一部集唐人诗句而成共计九百三十余首香奁艳情题材诗的鸿篇巨著!
《香屑集》全书十八卷,每一个句子,都是唐诗精华。统揽全书,黄之隽没有原创一个字——甚至全文近三千字的自序也是他从唐人文句中摘拼而来;但书中呈现出来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文学气质浑然天成、犹如原创,它们莫不是黄之隽深厚诗文功底的凝练写照。
如是观之,黄之隽称得上是有清一代之奇人奇事奇文人!
最后,再贴一首黄之隽二度创作的香奁诗,供有兴趣的朋友赏读。
“美人何时来,微月东南明。遥知玉窗里,宝瑟有余声。美人来不来,庭前风露清。出门复映户,踟蹰步前楹。美人久不来,相思纷以盈。更筹屡已唱,一夕凡几更。宿约始乖阻,楼前汉已横。结念罗帏中,夜眠睡不成。一犬隔花吠,倒屣欣逢迎。美人天上落,足踏花影行。便即下阶拜,艰难愧深情。何必红烛娇,妍态随意生。璀璀花落架,由来花性轻。今夕见玉色,鄙嫚不能萌。”
前诗二十八句,分别出自以下唐诗:刘希夷【孤松篇】、聂夷中【早发邺北经古城】、李白【寄知】、羊士谔【寒食宴城北山池】、孟迟怀【郑洎】、吉中孚【妻张氏拜新月】、王维【羽林骑闺人】、吴少微【长门怨】、陈陶【种兰】、李华云【母泉诗】、杨衡将【之荆州南与张伯刚马惣锺陵夜别】、薛逢【追昔行】、孟简【咏欧阳行周事】、崔液【踏歌词】、沈佺【期凤笙曲】、姚合【秋中寄崔道士】、唐彦谦【夏日访友】、皮日休【初夏即事寄鲁望】、孙逖【观永乐公主入蕃】、白居易【答桐花】、李端【拜新月】、杜甫【羌村】、孟郊严【河南】、刘禹锡【昏镜词】、独孤及【和题藤架】、崔颢【长干歌】、朱昼喜【陈懿老示新制】、权德舆【书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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