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至九年,苏轼在密州任知州。
三年之间,他写下四首词:悼亡妻的《江城子》、出猎的《江城子》、超然台上的《望江南》,以及中秋的《水调歌头》,后人合称“密州四曲”。
短短数载,他从丧妻之痛走到挽弓射天狼,从烟雨千家走到千里婵娟。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这四首词像四扇窗,推开任意一扇,都能看见一个不肯被生活压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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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下茫茫。不去刻意思量,也始终忘不了。千里之外一座孤坟,满腔凄凉无处可诉。纵使重逢,她也认不出我了,我早已风尘满面,两鬓如霜。夜里幽梦忽然回到故乡,小轩窗下,她正对着镜子梳妆。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落千行。料想年年断肠之处,是明月夜里的短松冈。
思念到了深处,从不需要用力。越是不去回想,越说明它早已长在骨头里。梦里相见时反倒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眼泪替它开口。生与死之间隔着一整个人间,一场梦也跨不过去。能做的,只有年年望着那片松冈,把话讲给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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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暂学一回少年狂放,左手牵黄犬,右臂架苍鹰,锦帽貂裘,千骑卷过山冈。为报答满城百姓随太守出猎,亲自弯弓射虎,学一学孙郎的气概。酒酣之后胸胆仍然开张,鬓边微霜又有何妨。手持符节身在云中,何日能等到冯唐传诏。届时定要挽弓如满月,向西北望,射落天狼。
人到中年,最难得的不是力气,是那股不肯认输的劲。鬓边有了霜,心里还烧着火,这就够了。世上许多事做不成,未必是能力不够,而是早早给自己判了刑。愿意再拉一次弓的人,年纪只是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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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望江南·超然台作》
春天未老,细风里柳枝斜斜。登上超然台望去,半壕春水,一城繁花,烟雨笼罩着千家。寒食之后,酒醒时不免叹息。别对着故人思念故国了,燃起新火,试一壶新茶。诗与酒,都要趁着年华。
想回的地方回不去,能握住的只有眼前这一盏茶。新火煮新水,苦里带甘,像极了日子本身。人总爱往回看,看久了脚就迈不动。把心思放回手边的事上,光阴才肯往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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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从何时起有?举杯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夜是哪一年。想乘风归去,又怕琼楼玉宇太高,寒气难耐。起身起舞,与清影相戏,人间何尝不好。月光转过朱阁,照进绮户,落在无眠的人身上。月亮不该有恨,为何总在离别时圆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难以周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赏这一片婵娟。
求全之心最伤人。月圆了会缺,人聚了会散,这是天地定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承认缺憾,心里反而松快。既然不能时时相守,就把祝愿交给月光,它照到哪里,心意就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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