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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阳 | 流通秩序重构下小农户的发展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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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阳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师,博士)

发表于《文化与传播》2026年第6期

一、问题提出

流通稳定是个好词,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小农户与大市场有效衔接的实现。事实上直到现在,千家万户的小农户如何与千变万化的大市场有效衔接仍然是观察中国农业转型发展与小农户何去何从的重要讨论视角。为此,在实践层面上国家和地方政府兴建了大量农产品市场,提出发展培育农产品骨干经纪人等政策,试图破解农产品流通“最后一公里”的难题,保障农产品稳定安全供给。可是,小农户与大市场有效衔接问题的重要性不只是如何将农产品卖向市场,其终极目标是要带动小农户收入可持续发展。那么,这样一来就必须明确一个基础性问题,即农产品稳定流通到底是为了谁的稳定?农产品流通渠道的稳定畅通是否就一定能够实现小农户收入可持续发展?

不可否认,小农户若想提高农业收入不仅要种得对、种得好还要卖得出卖得理想价格,可是种得对与卖得理想价格往往是由市场甚至是全国市场供求关系所决定,并且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这显然超出了小农户能力范围,因此在农业经营者中经常流传着“种地就像赌博”的共识。这样一来,小农户若想赚取超出农业平均收入的利润,就只能利用自己多年经验和多付出劳动力成本,确保种得好以至于可以卖得出。当然,小农户种植的品种也不再只是小麦玉米等大田作物,还有具有较高经济价值的特色农业作物,比如茶叶、蔬菜、水果等。但又因为小农户较为分散而且缺乏对市场信息的及时掌握,从而发育出可以链接二者的专业化群体——中间商。就此,若要揭示稳定流通运转背后为了谁和谁获益,就必须重新认识中间商行为的逻辑机制。本文以祁门县茶叶流通作为叙述案例,将这一复杂抽象问题转化为具象化的分析探讨。

二、农产品流通的变迁

在过去,受制于国家购销政策和基础设施有限,无论主粮作物还是经济作物,交易流通半径都极为有限。目前,“大流通、大市场”格局形成是近20年才逐渐形成的新现象,从宏观层面这个新格局与全国公路里程、冷链技术和物流体系的发展密不可分,而在微观层面则与专业化农产品中间商群体的兴起息息相关。在此发展新格局下,祁门县茶叶交易经历了从“货找人”到“人找货”的流通变迁。

(一)“货找人”:20世纪80年代至2000年

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计划经济体制改革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祁门县茶叶统制统销政策逐渐解除。同时,印度、斯里兰卡等国由于大力推行规模化、机械化茶叶种植生产,种植生产成本低廉且供应量大,使得祁门县乃至我国外销茶遭遇了滞销。国内市场向来是以绿茶为主,在国外和国内市场销售需求双双疲弱下,使得一向以红茶制造销售为主的祁门县国营茶厂在20世纪90年代基本处于停工停产状态。与此同时,以茶为生的本地小农户面临着“有茶难卖”的困境。为此,本地小农户开始自发进行“红改绿”,即选育和栽种适合绿茶加工制作的茶树品种,以改变当时单一的楮叶种。尽管陆续出现了私人茶叶加工作坊、茶叶贩子等早期中间商,但是受制于基层政府特产税管理与有限销售网络,当时小农户加工量和收购量远远少于采摘季茶树鲜叶供应量。于是,部分小农户开始对茶叶进行初制加工,而后再将其带到乡镇或县城茶叶市场进行销售,形成了“货找人”的交易流通格局,直到2000年左右随着本地茶叶加工厂快速发展才有所改变。

(二)“人找货”:2000年至今

囿于本地市场有限,一些从事茶树鲜叶加工的本地人为了拓展市场,纷纷开始“走出去”。据受访者回忆,一般是拉着加工后的茶叶到繁昌峨桥批发市场和合肥等市区,主动向客商或者门店经销商进行试饮推介,进而挖掘潜在的经销商。在这种简单朴素的“跑市场”中,原先从事鲜叶收购贩子也开始纷纷涉足利润更高的加工环节,转型成为对接小农户和城市经销商的产地中间商,在负责从小农户收购鲜叶的同时也负责萎凋、揉捻、发酵和烘干等初制加工。因此,本地茶叶加工厂经营者从“坐商”再次变回“行商”,主动到高海拔地区等主产区或者茶树鲜叶交易市场选取优质鲜叶。同时,交易流通格局则从“货找人”转变为“人找货”。

三、农产品流通稳定化的新构建

尽管大部分茶叶加工厂经营者来自本乡本土,并且往往经营多年,但面对市场竞争的不确定性与稳定品质的经营导向,茶叶加工厂经营者需要重新构建与之适配的流通链。在调研中发现,本地茶叶交易呈现出高度稳定的“定向流通”秩序格局,种植采摘鲜叶的小农户往往只会选择与特定茶叶加工厂进行交易,销地的经销商往往也只会选择与特定茶叶加工厂进行交易。那么,这种高度稳定的定向流通是如何实现的呢?

(一)以空间适应时间

市场虽然复杂多变,但仍具有内在规律。以本地茶树鲜叶为例,在清明节前采摘的价格大概是240~280元/千克,自开采后鲜叶价格会逐日下降, 谷雨 后价格则跌至40~60元/千克。考虑到机会成本,小农户则会停止采摘而继续外出务工,或者转而采摘价格稍高,用于制作红茶的楮叶种。对小农户而言,真正能够挣到钱的采摘季其实只有两个月左右。为能够在有限采摘季多采茶叶,本地小农户通常凌晨2点就戴上头灯上山开采,一直采摘到晚上8点左右,期间除卖茶外基本都在自家茶园采摘。更有一些小农户会“拿命在拼”——提前往身体里打 氨基酸 等营养液,以尽力保证有健康的身体度过采摘季。

面对极度抢抓时间的小农户,茶叶加工厂经营者也适时而变。具体而言,一是收购交易地点的附近化。尽管一些乡镇设有鲜叶交易的专业市场,但是考虑到往返交易市场所需要的时间以及每天可采摘的量,小农户普遍不会选择去较远距离的市场完成交易,大部分鲜叶往往被等候在村口或者茶山下的茶叶加工厂等中间商直接收购。对茶叶加工厂而言,将收购交易地点设置在小农户的茶园附近,一方面迎合了小农户节约时间的需求,使小农户可以有更多时间用于采摘鲜叶,实现茶园效益最大化。另一方面收购交易的去市场化,也降低茶叶加工厂收购鲜叶的同行竞争,进而强化小农户与特定茶叶加工厂的交易往来。

二是收购加工的就近化,即将茶叶加工厂尽可能选址主要收购点所在区域。在采摘季,繁忙的不只是小农户,茶叶加工厂也迎来一年中最为繁忙的时期。为保障茶叶品质,在萎凋、揉捻、发酵、烘干等核心环节,茶叶加工厂经营者通常选择亲力亲为,所以并不会从早到晚一直等待小农户前来交易。一般情况下,本地茶叶收购交易时间集中在11:30—13:30和16:00—18:00两个时间段。这就意味着,在18:00之后高山村等优质产区的小农户采摘的鲜叶只能留待次日再交易。但是当采摘鲜叶过于潮湿,若不及时萎凋处理则会直接影响品质和价格。在这种情况下,距离茶园较近的茶叶加工厂无疑会成为小农户夜晚售卖鲜叶的首选。在多次交易后,势必更容易获得小农户交易好感和信任。

(二)以数量换取质量

于小农户而言,交易对象选择不仅受基于物理空间的交易便捷性与可及性的影响,交易周期的长短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影响因素。一般而言,在茶园前期管理成本已经付出情况下,只要采摘鲜叶收益不低于自己外出务工收入或雇工支出,通常都会选择继续采摘。此外,祁门县传统上是以制作红茶而闻名,作为土种茶树的楮叶种是本地当家品种。2000年以来为适应国内市场需要,本地小农户自发进行以扩栽“红旗1号”品种为主的“红改绿”行动,但仍然有许多小农户继续种植楮叶种。并且在安徽省茶叶科研所的帮助下,2007年后在既有红茶工艺基础上相继向市场上推出了金针、香螺、毛峰、荒野茶等品类,部分小农户甚至又进行了“绿改红”,即增加楮叶种的种植面积,并且其开采时间恰恰是“红旗1号”采摘末期。进言之,茶叶加工厂若想获得小农户的提前成熟的鲜叶,那么就要对小农户后期低质鲜叶进行全周期式收购。因此,延长加工周期,以数量换取质量成为建立与小农户稳定交易关系的另一重要机制。

首先,通过扩大机械以提高加工能力。不同于小麦、玉米等传统主粮作物,采摘后的茶树鲜叶具有极强易腐性,不耐储存,必须在其未变色之前进入加工环节。这不仅需要有熟练加工技艺,更需要具备相应的加工能力。一方面,受限于国家对土地用途的严格管理,扩建厂房面积的难度很大。基于此,扩大机械规模成为仅剩不多的可选项。另一方面,茶叶加工制作本身也是一种体力与技艺双密集的劳动过程,增加机械可以减轻制茶人长时间劳动的疲惫。

其次,通过多元经营以提高流通能力。在终端市场中,作为非生活必需品的茶叶消费具有偏好性和有限性,导致经销商对茶叶加工厂往往采取订单式合作。在这种类似“以销定采”交易模式下,茶叶加工厂的收购周期延长注定会面临供过于求困境,加剧资金周转压力,进而影响其经营抗风险能力。为此,在维持原有经销商合作之外,本地茶叶加工厂开始尝试在乡镇或者县城开设自营零售门店,或者主动成为本土规模以上企业的代加工厂,以加快存货出清。

(三)以技艺强化合作

诚然,本地部分茶叶加工厂开始在县城或者乡镇经营零售门店,但在信息不对称下茶叶价格往往因人而异,因此消费者天然倾向于从熟人或者品牌店中购买,加之区域内门店比较密集,使得茶叶加工厂的绝大部分茶叶主要还是通过经销商流向市场。因此,高度稳定的定向流通能否形成以及持久发展,不仅取决于产地中间商与小农户交易秩序的稳定程度,而且还受产地中间商与经销商之间合作稳固程度的影响。调研中发现,在许多受访者心中,都将茶叶品质视为维系经销渠道的关键所在。那么,茶叶加工厂如何保障茶叶品质呢?

一是在日常交流互动中促进技艺精进。茶叶品质既取决于鲜叶质量,也同时受到制茶人技艺高低的影响。制茶技艺的习得除依靠亲友的传帮带外,地方社会网络亦是技艺扩散的重要来源。在空闲时,制茶人会三三两两自发聚在一起,将自己制作出或者其他人推荐的好茶拿来共饮,彼此之间根据自己经验做出相应的技艺点评与讨论分析,提出可以进一步优化改良的地方,而受到启发的其他参与人也会在后续制茶中有意识地试验改进,进而促进技艺的进步。

二是借助参与比赛显化技艺差异。目前,茶叶品质无法像工业产品可以通过具体指标测量比较,更缺乏知名市场品牌的价值背书。因此,参加斗茶赛、茶王赛等专业赛事则成为显化品质的重要方式。比如祁门县历口镇商会举办的斗茶赛,每年会吸引百余人报名参加,设有金针、香螺、毛峰、荒野、花茶等9个品类,并在每个品类分别设立茶王奖、特别金奖、金奖、特别银奖、银奖等。比赛品类和奖项名额的增多,无疑提高了参赛者获奖的概率。虽然奖牌的评选同样具有主观性,但却是茶叶加工厂向经销商显示品质差异的客观佐证,而且经销商在销售中也需要类似专业性奖牌作为宣传卖点。

三是通过打造个人形象增强技艺市场的接受度。在中国,绝大多数茶叶制作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也就意味着,在具体实践中,无论拥有多么卓绝地制作技艺,也不能保障每年茶叶品质的稳定如一。此时,经销商对茶叶加工厂经营者的人品好感就显得重要。为此,茶叶加工厂经营者会在朋友圈、抖音等社交媒介有选择性地发布关于茶园管理、加工制作、参展参赛和走山的相关图片、视频与文字感受,有意识地将自己打造成“知茶、爱茶、懂茶”的形象,进而当面对茶叶品质出现波动时,更容易取得经销商理解。

四、小农户的发展迷思

在一定程度上,产地中间商编织而成定向流通链体系似乎为“小农户如何有效对接市场”提供了一个有效破解模式。然而,随之而来一个重要问题则是,在高度稳定的定向流通秩序格局下小农户收入可持续发展能力提升了吗?他们未来发展处境是否变的越来越好了?而这些疑惑的答案,在稳定流通之后小农户生产与交易所发生的改变之中都有所呈现。

(一)生产的去精细化

在定向流通后,小农户采摘的鲜叶通常不再面临销路问题,小农户对于茶叶生产精细化程度反而不如过去。其一是在流通渠道畅通下,本地社会形成了“现在除了种茶,种什么都看不到钱”的认识,于是纷纷通过毁林造田或者水田改茶等方式增加茶园面积,一户茶农的种植面积从分田之初的两三亩变成七八亩,多者甚至高达几十亩。与此同时,家庭可用劳动力不仅没有大幅度增加,而且随着外出务工和老龄化而减少,造成茶田生产精细化程度随种植规模增加而下降。目前本地小农户基本上选择使用除草剂代替人工秋挖,但是长期使用除草剂,会加剧土壤板结程度和强化杂草耐药性,造成茶树产量下降,进而又会促使小农户增加化肥以及除草剂使用量,长此以往必然提高了鲜叶及其制成后茶叶的农药含残量。

其二是小农户交易产品由初制茶叶转变为鲜叶。事实上,在收购鲜叶时是无法区分出种植过程是采用人工秋挖或使用除草剂的,但是初制后的茶叶却可以通过冲饮来品鉴出差异,这也是小农户种植管理去精细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定向流通中,茶叶加工厂同时承担收购和加工,收购时又往往是将鲜叶混倒一起,以至于加工后根本不可能实现精准溯源。诚然,在长期交易往来中,茶叶加工厂经营者会逐渐掌握收购区域内不同小农户种植管理过程,但是当面对小农户种植管理普遍去精细化的趋势,茶叶加工厂只能选择接受,这无疑又进一步强化了小农户种植管理的去精细化以及经营规模再扩张的冲动。

(二)交易的去灵活性

事实上,定向流通在适应市场竞争的同时也在重构市场。就小农户角度而言,定向流通下交易呈现去灵活性的整体趋势。一方面交易对象从“一对多”转向“一对一”,弱化了议价空间。过去,小农户往往选择去村庄之外的交易市场进行交易,虽然完成交易需要挤压一部分采摘时间,但是由于市场中存在各类收购商,彼此之间具有较强地竞争关系,而且对于茶叶收购需求也不完全一致,因此小农户可以进行充分询价和议价,进而掌握当天市场鲜叶收购行情从而决定最低收购价,但是收购商对小农户鲜叶产地、采摘时间、茶叶品种等信息并不充分掌握,此时在信息不对称下小农户取得了比较优势,更容易获得较为满意的交易价格,从而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交易时间的机会成本。但在定向流通中,交易对象变成在地化的“一对一”,此时市场不对称的比较优势向茶叶加工厂倾斜。尽管,从维持交易长期性,茶叶加工厂很少会对小农户采取故意压价的机会行为,但是基于利润最大化考虑也绝对不会给出较高的收购价格。此外,定向流通不断稳固降低了小农户和茶叶加工厂等收购商在专业市场交易频率,造成区域性专业交易市场萎缩甚至关停,这进一步削弱小农户议价的潜在空间。

另一方面交易内容从初制品到原料,小农户逐渐被锁定在低收益的生产环节。早期鲜叶初制加工环节往往是由小农户在家庭内部完成的,小农户既可以出售鲜叶也可以出售自家初制加工的茶叶。随着定向流通的发展,茶叶加工厂所具有的规模化加工能力使其具有直接对接经销商的能力,而规模化供应能力也降低经销商的交易成本,茶叶生产和加工日渐分离,小农户渐渐退回到生产环节中,不再参与制茶活动,交易内容再次回到了作为原料的鲜叶。从长远来看,伴随小农户分工模式从产制一体转变为了产制分离,参与产业发展渠道和方式的窄化将其固定在整个产业价值链的低端,无形中剥夺了部分小农户尤其是掌握制茶技艺的小农户通过个人能力来公平分享产业发展收益的机会。

五、结论与讨论

本文以祁门县茶叶流通为调研案例,以茶叶为代表的农业特色产品流通呈现出高度稳定“定向流通”的秩序格局,小农户将鲜叶交售到特定茶叶加工厂,而茶叶加工厂又将初制加工后的茶叶交售到特定经销商。诚然,在一定程度上,以定向流通模式为代表的稳定流通有效解决了农产品销售问题,小农户生产效益得以稳定实现。然而,定向流通所内含的超稳定的销路保障,诱发出小农户扩张经营规模的欲望,从而降低小农户生产管理的精细化程度。同时,定向流通中小农户交易关系从“一对多”变为“一对一”,并且在整个生产流通中分工也从“产制一体”变为了“产制分离”,小农户逐渐被锁定在生产环节中,交易的灵活性不断下降,由定向而构建出稳定实则演化为一种无形的垄断市场。在此意义上,虽然定向流通以其交易稳定性和专业化分工,使得本地茶叶得以源源不断地流入市场中,促进了产业的繁荣发展,但是小农户收入可持续发展能力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其可存续发展的优势和空间可能进一步恶化。

基于此认识,我们认为,当前农产品流通应该在注重硬件基础设施和市场体系建设的同时,还应加强小农户市场可选择能力。中国作为拥有超大规模人口和城市化快速发展的国家,对于农产品消费需求是无比庞大和旺盛的,小农户真正缺少并不是进入市场流通的渠道,而是能够主动选择和参与构建市场流通渠道的能力和机会,如此才能形成利益合理分配和小农户生计可持续发展的农产品流通支撑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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