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响到第六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儿子那扇门还关着,闹钟已经叫了三遍,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手里攥着给他热的牛奶,指节被烫得有点疼。
七点整了。我抬手敲门,敲得不算重,声音压着:“起来。”
门里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七点了。”
过了十几秒,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我端着牛奶转身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桌上。老伴看我脸色不对,压低声音说:“他昨晚又学到几点?我看他屋里灯亮到四点。”
我没接话。陶壶里的水还在冒气,我关了火,把蒸好的包子端出来,摆在盘子里,一盘一盘摆好,粥盛了三碗,筷子和碟子放到固定的位置。
我坐在桌边,等着。五分多钟,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炸成一团,T恤皱巴巴的,脸有点浮。他没看我,直接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盯着他那碗粥,默默数着时间。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二十了。坐下来,低头扒粥,包子捏在手里咬了一口,没抬头。我看他眼圈底下一层乌青,嘴唇也白。我知道他没睡够。
他哪是没睡够,他压根没怎么睡。我夜里两点起来上厕所,他房间门缝底下还亮着灯,到三点多那灯才灭。现在七点要他起来,等于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我不说话,他更不说话。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筷子和碗沿碰出来的响。
吃完他起身要回屋,我叫住他:“你等等。”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你知道什么叫生物钟?”
他顿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种被人管着、又没力气反抗的憋闷。
“你晚上亢奋,白天困,这叫生物钟吗?”我指着他,“什么叫生物钟?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考试的时候考试。考研是在几点考?白天考。那你白天就得清醒,白天就得亢奋,白天就得是你能打硬仗的时候。”
他不吭声。
“你现在每天晚上学到四五点,白天趴桌上睡觉,”我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你考什么试?你考出来最多当个保安。当个看门的。因为看门的也晚上亢奋,人家需要你那双眼珠子,咕噜咕噜盯着一晚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老伴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我听见她往这边瞄了一眼,没插嘴。
“你自己想想,”我说,“从小到大,哪一次考试是在半夜考?你见过哪个学校把考试安排在凌晨两点?”
他声音不大:“我晚上学得进去。”
我看着他:“你晚上学得进去,白天考不出来,有用吗?”
他抬起头,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犟劲儿爬上来了:“我高中那会儿就是晚上效率高。”
“你高中晚上效率高,高考你考好了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狠了,我看着他的脸一下子僵住,像被扇了一个耳光。我想收回,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时间像是停了几秒。
他低下头,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关得很轻。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
我和儿子之间,原来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很听我的话。我教他骑自行车,摔了三次还在前面拍手叫他起来,他抹着眼泪又跨上去,一路蹬到我面前,咧嘴笑。他上初中的时候,我想跟他说几句什么,他放下筷子安安静静听。
那时候他没有门。他写作业的时候门开着,我路过能看到他的背影,笔尖在纸上一停一顿,特别稳。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门关上了。一开始是半掩着,后来就是咔嗒一声,从里面锁上。我站在门口,也分不清是他把我关在外面,还是我没胆子敲进去。
家里过日子,钱的事没有特别紧过。我是干安装的,水电活儿一把抓,这么些年,手上全是裂口。他长这么大,我没让他交过一分钱家用,也没让他操心过家里任何事。我就跟他说过一句话:你把书念好,别的不用你管。
如今他长大了。毕业了一年多,年中突然说,要考研。
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支持。不光支持,我心里还隐隐高兴。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觉得他想再往上走一步,这念想是好的。我和他妈妈只念到初中,他从小学习没让家里操过心,这一次只要他能把这个心气儿提起来,我们全家的日子就跟着有个盼头。
可我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学法。
他七月买了书回来。一开始,晚上九点多他屋里还亮着灯,刷题,看网课。那时候我心里还挺踏实,觉得这孩子懂努力。到了八月,变成十一点。
到了九月,变成十二点、一点。十月中旬,他书桌上的台灯就没在凌晨两点前熄过。
一开始我还能劝几句:“别熬太晚,身体要紧。”他嗯一声,第二天照样。后来我不劝了,劝不动。我开始下意识地在半夜起来看他房间的门缝,那一条细窄的黄色光线,照得我整宿睡不踏实。
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个生物钟,完全颠倒的。可考试不迁就他。
我和他妈妈私下里商量过好几回,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出办法。她只会心疼,说:“你让他睡吧,睡够了自然就好了。”但我知道不能拖。
今天是十一月三号,离考研只有一个多月了。这个习惯再不改,等进了考场,他上午那场困得抬不起头,那就什么都完了。
那天早上我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想了很多。烟头掐灭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当。
我给自己定了闹钟,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准时去敲他的门。一天,两天,三天。到第五天,他受不了了,终于跟我吵了一架。
他涨红了脸,站在客厅里,声音都憋弯了:“我晚上真的学得进!你非要早上叫我起来,我一个上午都昏昏沉沉的,你这不是帮我,你这是在害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一天能学几个小时?”
他不说话。
“从下午一直学到凌晨,十四个小时,是不是?”我问他。
他别过脸去。
“你这十几个小时里头,有多少时间是真学进去了?”我声音不大,“你自己感觉一下。到了后半夜,你是不是头是晕的,眼里全是花的,书上的字都在飘?”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继续说:“白天你趴桌上睡觉,睡到下午。等你清醒过来能学,天又快黑了。然后你又熬到凌晨——你这不是在复习,你是在耗自己。”
他不看我,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外面。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我怕考不上。”
我愣了。这三个月来,我们俩谁都没有把那句话放到台面上来。我一直以为他熬到半夜是拼命,他是怕,他是害怕白天坐到书桌前,对着那些题,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孩子。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酸。想上前拍拍他的肩,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考上大学那一年,我还以为这是全家里最难的坎儿。那时候没想到,他长大以后面对的那些坎儿,我一样都插不上手。
又过了两天,他还是没彻底改过来。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但早上七点我敲门,他虽然满脸不情愿,总算能起来了。
我给他掐着时间,七点叫他,七点十五分吃饭,八点他坐到书桌前,不许碰手机。上午他困了,我也不骂,就倒一杯浓茶放在他手边。
有时候他趴桌上睡着,我就把他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他肩上,然后把窗帘拉上一点,把光挡一挡,可中午吃完饭我又去叫他,一点之前必须醒。
他妈妈劝了我两回,说孩子受了苦。我嘴上没说,心里何尝不心疼。我看着他吃早饭的时候,手边上那杯牛奶都凉了,他也没碰一口,整个人是垮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线的人偶。
我想起他小时候,那么丁点儿大的孩子,骑着我给他改的小自行车,在楼下破破的停车厂里兜圈子,笑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早上他坐进书房,我在背后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有说话。门前他妈扔过来一条围巾,说早上凉,让他披上。他接过去了。
那天我站在家门口,看着窗帘后面透出他模模糊糊的影子,心里忽然想:也许那些他晚上背过的书,白天还会醒过来。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一个人最要紧的本事,不是能熬多晚,而是该醒的时候,撑得住。
我转身去厨房,把他的杯子刷了,放回架子上,就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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