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做空了铜
—— 一月份他还做多,而在他做空的那一周,上海正在抢最后一吨能提走的铜
11 月 17 日,得州奥斯汀。主持人问台上的斯坦·德鲁肯米勒:一年前你在这里看好经济、做多股票、做空美债、做多铜,今天这份组合还剩多少?
他说:基本上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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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讲美联储,讲为什么12个月之后的事他一点也看不清。讲到一半,夹了一句很短的话:
一月份还在突破新高的大宗商品,现在看起来已经见顶。实际上,我们现在做空铜。
—— 斯坦·德鲁肯米勒,2026 年 11 月 17 日,奥斯汀 TomorrowX 峰会
这句话在现场没有被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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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同一周,上海期货交易所刚刚经历了一场被称为「历史上最剧烈」的铜逼仓。11 月合约在最后一个交易日冲到118,060 元/吨,历史新高。
一个人在世界最大的商品市场做空铜。另一个市场,在为抢不到铜打起来。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星期。哪一个是真的?
1他凭什么敢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先说一件很多人忽略的事:他不是在猜美联储。
今年 5 月 22 日,凯文·沃什宣誓就任美联储第十七任主席。九月的会议上,美联储把利率上调 25 个基点——这是 2023 年 7 月以来、三年多里的第一次加息。
10月28日,美联储按住了,利率停在 3.75% 到 4%。但那次投票是10 比 2,两位反对者——理事库克和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主张的恰恰是继续加。声明里把经济评估从「稳健」上调到「强劲」,同时写着「通胀仍处高位」。
市场怎么定价?到 10 月 29 日,芝商所的利率期货给 12 月加息定的概率是 85%;债券交易员押的是到 2027 年年中一共加三次。
德鲁肯米勒在台上是这么说的:「美联储不是在降息,他们在加息。」
这句话不是预测,是陈述。
而他凭什么说得这么确定?因为他认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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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已经变天了。有一位我熟悉的先生,曾在我身边坐了十五年。他对过去十五年资金几乎免费、财政赤字却一路膨胀很不满意;对通胀连续五年高于目标,更不满意。
—— 德鲁肯米勒,2026 年 11 月 17 日,奥斯汀
沃什在重新回到美联储之前,曾在德鲁肯米勒的杜肯家族办公室与他共事多年——德鲁肯米勒在台上用的说法就是「在我身边坐了十五年」。所以这件事的性质,不是「某位大佬听到了风声」——是一个把政策框架摸熟的人,知道那个做决定的人会先看什么。
这中间的区别很大。内幕是知道答案;理解框架,是知道题目会怎么出。
但这里有个反转
沃什上任之后做了一件事,很多人没注意:他把点阵图取消了,把政策声明压缩到原来的一半左右,还决定从 2027 年起、每年八次会议里拿一次专门讨论战略、不投利率票。
用大白话说:他不再告诉市场「我打算怎么走」。
于是再听德鲁肯米勒那句「我想不起哪个时期对未来十二个月这么没把握」,会听出另一层意思:这里面有一半,不是他老了看不清,是能看的那个东西被拿走了。
一月他还能指着点阵图说「后面还要降息」。十一月,那张图没了。
这就解释了他台上那种别扭的姿态:方向他有判断,路径他不敢下注。所以他做空铜,但只用小仓位;股票既不做多也不做空;整体目标从「赚钱」改成了「不亏钱」。
一个做了五十年的人,把目标从赚钱改成不亏钱——这句话本身,比任何预测都值得听。
2十个月,他把每个方向都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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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表不用解释太多,横着看就行。
一月份他给的理由是一整套:经济很强,联邦基金利率 3.5%、名义增长 6%,货币政策宽松得离谱;点阵图还指着后面要继续降息;包括铜在内的大宗商品在突破新高;他盯的市场涨跌家数线也在创新高;信用利差非常窄。结论是:六到十二个月内不可能衰退。
十一月的理由,是同一套指标,全部反向:
- 美联储停了降息,开始加息
- 大宗商品见顶回落
- 涨跌家数线早在 8 月 14 日就见顶了,而指数到十月还在创新高
- 信用利差在扩大
他自己在台上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一切都是当时的反面。」
有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涨跌家数线和指数,分家了。
指数还在创新高,上涨的股票却越来越少。这在技术分析里是个老信号——大盘的最后一程,往往只靠少数几只大股票抬着走。他不是等指数跌下来才转空的,他是在指数还在新高的时候就不信了。
顺手看一眼他的持仓文件。按 9 月 30 日披露的 13F,杜肯家族办公室的美股持仓从二季度末的 52.1 亿美元降到 44.7 亿,持股数量从 95 只砍到 65 只,台积电减了 94%。
这里必须提醒一句:13F 只披露美国上市的股票和期权,不包括空头、商品和外汇,而且是七周前的快照。他的铜空单,从来不会出现在那张表里。
他的方法,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
这段值得单独讲,因为它决定了「他做空铜」这句话该怎么读。
他管自己的做法叫「先投资,再调查」。听到一个想法,看图形、听故事、判断说这话的人是不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都过关,他就先下一个仓位。这个仓位不会大到离谱,但「错了会很痛」。而下这个仓位的时候,他手上的信息,大概只有传统投资者想要的那个量的15%。
然后才交给研究团队挖两三周,再决定加仓还是砍掉。
所以「我们现在做空铜」更准确的读法是:这是一个已经建了仓、正在被调查的判断,不是一个盖棺定论的结论。他自己也说,看不清的时候就做「小触击」——棒球里那种不求安打、只求上垒的轻触。
还有两句话,我觉得比那句做空铜更值得记。
一句是他对「逆向」的看法:「逆向思维被高估了。很多人为了显得与众不同,牺牲了很多本来能赚的钱。」
这句话很关键。他这次反手,不是因为「大家都看多、所以我要做空」,是因为他赖以判断的那几个指标全反了。这两件事看起来像,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另一句是他对自己最惨一次的复盘。2000 年 1 月他卖掉了纳斯达克,然后在最高点那天又买了回去——「大概只差一个小时就精准买在顶部」。有人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学到。我本来就知道,只是忍不住。」
一个做了五十年、以年为单位从没亏过钱的人(他自己的说法是「那是日历上的运气」),承认自己「忍不住」。这句话,比任何战绩都更能说明: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叫人性。
3铜那一半,其实不是关于铜
现在讲最关键的一层。
很多人把「德鲁肯米勒做空铜」读成「他不看好铜」。我觉得这个读法错过了重点。
回到一月。他当时为什么做多铜?不是因为他去数了铜矿的产量,是因为他看好另一件事:人工智能的资本开支要起飞。
他在台上自己复盘过:Claude Code 在头一年秋天让业内兴奋起来,于是他们「非常看好资本支出」。而在那套交易里,铜是「电力基础设施」最顺手的代理——数据中心要电缆、要变压器、要冷却,全都要铜。
所以那笔铜的多头,本质上是一张 AI 资本开支的代理票。
十一月的会上,他怎么说 AI?
我们在找人工智能的应用场景,而不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在交易层面也许还有机会,因为仓位已经大幅出清,但它不会再是过去四年那样、推动我们集中赚钱的引擎。
—— 同上
你听出这两句话的关系了吗?
他平掉铜的多头,和他从「AI 基建」转向「AI 应用」,是同一笔交易的两条腿。
他不是先看空铜、再回头找理由。他是先把「AI 资本开支是引擎」这个前提拿掉了,挂在那个前提上的铜,自然就待不住了。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它告诉你:他做空的不是铜的供给,是铜身上的那个故事。
铜矿还是那么难挖,冶炼厂还是炼一吨亏一吨,这些一点没变。变的是——愿意为「未来会用很多铜」这个说法付钱的人,少了。
4但同一周,上海在往反方向跑
现在把镜头切回上海。
11 月 13 日,周五,上期所登记为「可以拿来交割」的铜,只剩2,270 吨。
而账上还有一个 11 月到期、没平掉的合约,它对应要交的铜是24,050 吨。
十倍。
11 月 16 日,周一,这个合约的最后交易日。
一个期货合约到期,本来是件很无聊的事。大多数时候,近月和远月的价差只有几百块——毕竟都是铜,只差一个月。
那天不是。上周这两个合约的价差还在355 元/吨;周一上午变成 3,800 到 4,400;下午随着到期合约直接封上涨停,价差一度冲破14,000 元,收盘还挂在 9,91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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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合约那天最高 118,060 元,单日涨 9%,历史新高。同一天,12 月合约是跌的。
想想这个画面:同一批铜,同一个交易所,只差一个交割月份,一个涨停,一个下跌。
这说明那天市场买的不是「铜」,是「这个月能提到手的铜」。
交易所做了什么
据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上期所那几天做了两件事:一是向多空两头施压,让双方现金了结、别真去交割;二是连着几周劝多头把仓位往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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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很合理——持仓降下来,就不会出现「提货的人比货多」。
结果适得其反。
现金了结确实降了持仓,但它同时逼着空头买回自己的仓位。在一个本来就缺货的市场里,空头回补等于火上浇油。价差就是在「越救越紧」的循环里飙到 14,000 的。
上期所对这些说法没有回应。这一段是「知情人士」口径,我们如实标注,不当成已确认的事实。
5十倍缺口,最后没有变成违约
接下来是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逼仓通常两种结局:一方交不出货、违约;或者最后一刻双方各自认栽、平仓了事。
这次是第二种。
到最后交易日,11 月合约的持仓被压到1,005 手,按每手 5 吨算是 5,025 吨。而当天的仓单是5,335 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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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倍。数字上,够了。
所以严格讲,这场「历史上最剧烈的铜逼仓之一」,最后并没有走到交割违约那一步。它是靠交易所施压、多头展期、空头认赔,硬生生把人劝散的。
但价格回不去了。
11 月 16 日,接棒的 12 月合约收在 104,090 元。今天 11 月 18 日收盘,100,950 元。两天,跌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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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没有多出一吨。但多头用最高的价格拿到了货,空头用最高的价格买回了仓位。钱多付了一遍。
这就是逼仓最真实的样子:不是一场胜利,是一次集体付费。
6两个判断不矛盾,因为它们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讲到这里,那个矛盾好像还在:一个人在全球市场做空,另一个市场在抢货。
其实不矛盾。因为这两个判断,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德鲁肯米勒量的是「铜的价格」,上期所量的是「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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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 11 月 13 日,全球可见的铜大约114.1 万吨。其中:
- COMEX 仓库 73.13 万吨
- ,占 64%
- LME 仓库 32.91 万吨
- ,占 29%——这部分里又有约四分之三也放在美国
- 中国社会库存 6.13 万吨
- ,占 5%
- 中国保税区 1.90 万吨
- ,占 2%
而中国这边,上期所全部库存是2.76 万吨——按路透社的说法,还不到中国一天的用量。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全球可见的铜,六成以上堆在美国的仓库里;而中国要用铜的地方,库存不到一天。
美国的年消费量,不到全球的十分之一。
它为什么囤这么多?因为关税。过去两年,市场一直在赌美国会对精炼铜加税,方案从 2027 年的 15%、2028 年的 30% 一路讨论到现在还没落地。只要这个可能性还在,把铜运进美国就是划算的——哪怕美国自己用不完。
运过去之后,它就不再回市场了。
中国这边只能出价去抢。衡量进口铜「抢货成本」的洋山铜溢价,周一还是 290 美元/吨,周二跳到350 美元/吨,历史新高。上海现货升水一度报到 4,150 元/吨。
所以,中国缺铜吗?缺。缺的是此时此刻、在这个仓库里、能开票提走的铜。
全球缺铜吗?不缺。同样是 11 月 13 日那一周,全球显性库存比前一周还多了 0.5 万吨。
一个说价格要跌,一个说货提不出来。两句话都对,因为它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7付鹏那句话,把两件事接到了一起
但「都说得通」是不够的。得有个东西能同时解释这两件事。
我觉得是那条曲线。付鹏 在11 月 16 日演讲里有一个自己的判断:
从全球角度看,排除掉利率因素,2022 到 2023 年的铜价水平,更能准确反映真实的供需。高于这个水平的部分,主要由人工智能资本开支的预期驱动。
—— 付鹏,2026 年 11 月 16 日演讲,据公开视频转写
他的逻辑分两层。
第一层,供给端确实紧,但供给只决定下限。铜矿资本开支十年没怎么增长,矿石越来越难挖,冶炼厂收的加工费已经跌到负 246 美元/吨——炼一吨亏一吨,还得抢着炼。国内 11 月电解铜产量预计 105.23 万吨,环比还在降。
这个紧是真的。但它决定的是「跌不到哪里去」,不是「能涨到哪里」。
第二层,涨上去的那一段,靠的是故事不是工厂。而故事的价格,取决于还有多少人愿意为它继续付钱。
这两层,正好对应台上的那个人,和上海的那场逼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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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收盘,沪铜每一个交割月份的价格。
12 月合约100,950 元,一路往下,到明年 11 月只剩95,910 元。近月比远月贵 5,040 元,贵了 5%。
正常的市场,远月的铜应该略贵一点——因为要付仓储费、要占资金。现在反过来,越远越便宜。
这个形状只说明一件事:市场愿意为「今天能提到货」付钱,不愿意为「明年有铜」付钱。
如果真的缺铜,明年的铜也该贵。现在不是。
而这条曲线,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
- 对上海:逼出来的不是「铜不够用」,是「铜不在这儿」。
- 对德鲁肯米勒:近月贵、远月便宜,本就是「现货紧、预期松」——他要赌的那个方向,曲线已经先写了一半。
一条曲线,两个判断,不打架。
8那么,他会错在哪里
讲完逻辑,得讲风险。因为互联网的很多新闻或者名人访谈讲话会被读成「大佬都做空了,跟着做」。
他会错的地方,恰恰在那道「锁」上。
逼仓的根源不是需求旺,是铜搬不动。而铜搬不动,是因为一张还没落地的关税清单。所以只要那张清单还在,局部的紧就可以一直紧下去,和全球的松同时存在。
三种情况会让他难受:
- 关税真按 15% 落地。
- 那这道锁不是打开,是锁死。铜会继续往美国跑,亚洲继续抢,逼仓还会再来一次。
- AI 的资本开支没有见顶。
- 他说基础设施「不再是引擎」,但这只是他的判断。只要数据中心和电网还在建,铜的需求故事就还在。(斯坦也说了,这个美国数据中心建设现在主要受政治与融资成本的影响,这两大因素,尤其是政治因素是不可控的)
- 库存搬不动的时间,比他撑得住的时间更长。
最后这条最要命,也最容易被忽略。
短期的现实是:12 月合约和 1 月合约的价差这两天还在扩大,压力正在往后传。看了一条新闻:苏州一家资管的交易经理贾某说,这种紧张可能持续到年底——「生产商押注现货升水继续涨,所以压着不卖,买家举步维艰」。
所以这里要把话说清楚:方向对,不等于你活得到那一天。
他做空的是价格的方向,不是价格的路径。这条路径上,可以出现 14,000 元的价差,可以出现 118,060 元的合约新高。而如果你的仓位撑不到方向兑现,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斯坦自己的风控也说得很清楚:不用风险价值模型,不做压力测试,就看自己的盈亏——盈亏不对劲,就减仓。他做的是四类资产的组合(股票、大宗商品、利率、债券),铜只是其中一块。你如果是单吊一个品种加杠杆,这套方法你根本用不了。
顺带说一句他今年一月的战绩:他做多铜,铜后来涨到伦敦金属交易所约 15,000 美元/吨的历史高位。他那一把是对的。现在他反手,也可能再对一次。
9三个小经验总结
第一,别把一个人的方向,当成你自己的方向。
他做空铜,用的是四类资产的分散、小仓位、看盈亏加减。你做空铜,可能用的是杠杆和一次性重仓。同一个方向,不同的工具,结果可以完全相反。这类新闻最危险的地方,是它把「一个人的仓位管理」压缩成了「一个结论」。
第二,铜的多头,一直是 AI 资本开支的代理票。
这条对所有「AI 上游」都成立。要判断铜,绕不开先判断那件事:数据中心的钱还会不会这么花。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你看到某个品种、某家公司,涨的理由其实只有「AI 要用」,那它跌的理由,大概率也不是它自己的供需。
第三,库存「在哪儿」比「有多少」更重要。
过去我们看铜,看的是全球库存总量。现在这个指标不够用了——114 万吨摆在那儿,但 64% 在一个不太会用、也不太会卖的地方。
看一家用铜的企业,我们现在得多问一句:你的原料从哪来,锁价了吗,能撑几个月?这句话,比看铜价走势有用。
德鲁肯米勒在台上最后说了一句:「我只是在休息,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六个月。」
铜也一样。它没有消失,一吨都没少。
它只是站在一个错的码头上,等一艘不会来的船。而让它站错地方的那张清单,现在还没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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