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在成都那边上班,去年买了房,非让我跟他妈去住几天。我说不去,成都热。他说爸你来嘛,我带你吃好的。我说我吃不惯辣的。他说四川不全是辣的。我跟我老伴一商量,去吧,儿子一片孝心。
去了五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四川人过的日子,跟我们那边真不是一个过法。
头一天到,儿子带我们搁小区门口吃面。我说啥面?他说豌杂面。我说啥叫豌杂面?他说你吃了就知道了。端上来一看,面上搁着煮烂的豌豆和肉末,拌开了吃。我吃了一口,不辣,香。我说这面多少钱?儿子说二两九块。我说九块?我们那边一碗面得十二。他说爸你还没算房租呢,这儿房租比咱家那边便宜。我说那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跟咱家那边差不多。我说那你在这边过得比家里强。他说那可不。
第二天儿子带我们去逛菜市场。我说菜市场有啥逛的?他说你去看看。去了我傻眼了。那菜市场里头不光卖菜,里头有茶馆。老头老太太买完了菜,搁茶馆里一坐,要一碗茶,两块钱,坐一上午。打牌的、唠嗑的、听评书的,干啥的都有。我跟我老伴说你看人家这日子。我老伴说咱家那边也有。我说咱家那边茶馆里坐的都是啥人?都是闲人。人家这儿坐的是买完菜的,买完菜顺道坐一会儿,啥也不耽误。
我儿子说爸你甭光看茶馆,你再看那边。我一看,菜市场里头还有剃头摊子,老头搁那儿剃头,剃一个头五块钱。旁边还有修脚的、掏耳朵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搁那儿享受。我说这菜市场咋啥都有?我儿子说四川这边菜市场就是老年人活动中心,早上买菜,上午喝茶,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打牌。我说那谁做饭?我儿子说中午回去做啊,做完了再来。
第三天儿子带我们去人民公园。我一看,公园里头全是人。喝茶的、打牌的、跳舞的、唱歌的、耍剑的、写地书的,干啥的都有。我老伴说这公园比咱家那边热闹。我说热闹归热闹,人家不吵。我老伴说咋不吵?你听。我一听,人家各干各的,互不干扰。喝茶的那片不嚷嚷,打牌的那片不吵吵,跳舞的那片音乐搁自个儿跟前响,不往别处散。
我儿子说爸你甭光看热闹的,你看那边。我一看,公园里头有个相亲角,树上挂满了纸片,全是老头老太太给儿女相亲的。我说这咱家那边也有。我儿子说你看人家那相亲角,老头老太太搁那儿坐着唠嗑,不着急。咱家那边相亲角去了跟赶集似的,急赤白脸的。我说那倒是。
第四天儿子带我们去吃火锅。我说我不吃辣的。他说爸你吃鸳鸯锅。去了火锅店,里头坐满了人,一桌一桌的,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人,有一家子。我旁边那桌坐了四个老太太,一人跟前搁个啤酒杯,喝啤酒涮毛肚。我说老太太也喝啤酒?我儿子说这儿老太太比老头能喝。我老伴说你看人家这老太太,活得真自在。我说那可不,咱家那边老太太出来吃饭的少,更别说喝酒了。
第五天我儿子问我说爸你看四川这日子咋样?我说我羡慕。他说你羡慕啥?我说我羡慕人家不着急。你看人家喝茶的,一坐一上午,没人催。你看人家买菜的,买完了搁茶馆里坐着,没人赶。你看人家老太太,七十多了搁火锅店里喝啤酒,没人说。咱家那边呢?你搁茶馆里坐一上午,人家说你不干活。你老太太搁火锅店里喝啤酒,人家说你老不正经。四川这边没人说,人家觉着这很正常。
我儿子说那爸你搬过来住呗。我说我不搬。他说为啥?我说我搬过来光羡慕人家了,我自个儿不会过这日子。他说那咋不会?我说你爸这辈子就会干活,不会歇着。你让我搁茶馆里坐一上午,我坐不住。他说那你慢慢学呗。我说我都六十多了学啥学,我搁家那边坐着也是坐着。他说那不一样,家那边你坐着心里头不踏实,这边你坐着心里头踏实。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看出来的,你搁这儿这几天,脸上松快了。
我老伴在旁边说,儿子说得对,你搁这儿这几天没嚷嚷腰疼。我说我腰疼是老毛病。她说你在家天天嚷嚷,搁这儿一回没嚷嚷。我想了想还真是。
回来之后我跟我那帮老哥们唠这事,老孙头说老马你甭羡慕人家,人家那日子是养出来的。我说咋养的?他说人家那边祖祖辈辈就这么过,种地种完了就喝茶,农闲了就打牌,没人觉着这是不务正业。咱这边祖祖辈辈觉着闲着就是懒,你让咱闲下来咱心里头慌。我说那倒是,我搁成都那几天,头两天心里头还慌,觉着自个儿啥也没干。第三天开始不慌了,第四天觉着这样也行。第五天回来,一上火车心里头又慌了。
老孙头说那你就慢慢练呗,先搁家练,练会了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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