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几套房,每月按时收租,这是不少人对“包租公”“包租婆”的想象。真当上房东的人,说法却常常是另一种:房子空着,心里反倒踏实。
在网上,这类说法并不少见。有人刚花了十几万装修,自己不住了也舍不得出租,怕租客不爱惜。
有人收房时发现,租客偷偷养猫,墙面、窗帘、沙发全毁了,押金连保洁费都不够。有人1500元租出去的房子,被租客隔成6间,每间800元转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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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遇上拖欠一年多房租、却怎么也不肯搬走的租客。这些都是个人讲述,无法逐一核实,但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出租的代价,远不只是“把钥匙交出去”。
把空置简单看成“房东不差钱”或“房东想不开”,都不够准确。经济学里有一套更冷静的解释。
2017年5月,林肯土地政策研究院发布了一篇工作论文,作者是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的两位学者。论文用动态一般均衡模型研究中国向房产税过渡的影响,以北京住房市场为校准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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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释出租房为什么会空着,作者在模型里专门设了一项“出租成本”,包括这几类:
找租客的搜寻成本,以及房东和租客之间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摩擦;
交易成本和日常维护成本;
租客不当使用、损坏房屋的道德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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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的规则很简单:每一期,每个房东面对的出租成本高低不一。成本低于当期租金,就挂牌出租;成本高于租金,这一期就空着。
把这套逻辑放回现实,很多房东的选择就不难理解了。半夜被电话叫醒修空调,地漏堵了要上门,家电有点小毛病也得房东处理,这些是维护成本和精力成本。
看房时说得好好的,入住后要求换沙发、加空调,这是信息不对称。偷养宠物、私自转租、拖欠房租,就是论文所说的“道德风险”。
对一个刚花大钱装修、房子还很新的业主来说,他担心的潜在损失可能远高于一年的租金。按照模型的规则,这时选择空置,就不是赌气,而是算账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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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框架还有一个直接推论,作者在论文里也写明了:租金越高,空置率应当越低。 租金涨了,更多房东会发现“扣掉麻烦还划算”,于是愿意挂牌出租。
反过来,如果租金不涨,出租的麻烦却在增加,比如租客要求更多、房屋维护更费钱、纠纷处理更耗时,那么愿意出租的房东就会变少。网上房东抱怨的“这钱挣得比搬砖还费劲”,用模型的话说,就是出租成本逼近甚至超过了租金。
论文还指出了一层不太直观的影响:空置不只是房东一家的事。空置会降低住房投资回报,进而减少投资需求,最终可能让住房供给本身变少。也就是说,“宁空不租”如果成为普遍选择,影响的不只是个别房东的收益,还有整个租赁市场的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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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类房东确实“不差钱”,多套房在手,物业费照交,空着也无所谓。这背后也有制度原因。
论文的分析是:在当时的中国,住房持有成本低,人们普遍预期房价上涨,其他投资渠道又有限,住房因此成了储存财富的工具。
当时中国的经常性房产税大多按原购价或建造价值扣除一定比例后计征,2011年起只有上海、重庆两地对个人住房开展了房产税试点,覆盖面有限。对很多人来说,房子空着几乎没有额外负担。
空置的“代价”低,出租的“代价”高,天平自然向空置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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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这是不少人的直观感受,但要拿出确切数字并不容易。
论文明确写道:中国没有官方的住房空置率统计,北京乃至全国的空置率究竟是多少,没有共识。原国家统计局负责人2010年在新闻发布会上谈到这个问题时说,怎样才算空置房几乎无法确定:没人住就算空置,还是空了半年以上才算?
这不仅是地点问题,也是时间问题,很难定出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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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讨论“宁空不租”时,更稳妥的说法是:这种选择背后的逻辑真实存在,而且容易理解;至于全国范围内空置房是否在增加、增加了多少,目前缺乏权威统计口径来回答。
常有人说,征房产税空置房就会被迫拿出来出租。论文也提到,外界普遍有这样的推测。但模型给出的答案是:要看税收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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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设定了两种情形。一种是税收用于地方公共品,不返还给家庭,称为“非再分配”;另一种是税收等额返还给每户家庭,称为“再分配”。
模拟的长期“自然空置率”基准是5%,这个数是作者参照美国城市平均出租空置率设定的,不是北京的实测数据。
在这个前提下,模型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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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返还时: 1%税率的普遍房产税,会使长期空置率从5%升至7.60%。原因是房价、租金都下跌,租金更难覆盖出租成本,空房反而更多。
返还时: 同样1%税率,长期空置率降至0.18%。原因是低收入家庭拿到返还后租房需求上升,推高租金,更多房东愿意出租。
对征税后十年,作者假设基准空置率为10%。模型预测,1%普遍房产税不返还时空置率为11.3%,返还时为5.6%。如果只对多套房业主征税并返还家庭,1%税率下十年平均空置率为3.7%。
这组结果说明,房产税不是“一征就灵”。它对空置的影响,最终要通过租金传导:能推高租金,空置就减少;压低租金,空置反而可能增加。同时要注意,在返还情形下,空房减少恰恰伴随着租金上涨,这对租客未必全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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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东那句“太难了”。如果出租成本高于租金就会空置,那么要让更多房子流入租赁市场,除了看租金,更要看能不能把出租的麻烦降下来:
找租客难不难,信息透不透明,维修是否省心,遇到损坏、拖欠、违规转租时,房东的损失能不能得到有效弥补。
这些成本降下来,同样的租金就能让更多房东觉得划算。成本居高不下,再多的空房也只会锁着门吃灰。
“宁空不租”不是某个房东的任性,而是一道摆在每位业主面前的算术题。房东算的从来不只是每月进账多少,还有为这笔钱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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