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教学楼黑了一层,三楼数学办公室只剩头顶那根灯管,和灯管下面一张被翻来覆去折过的卷子。
卷子右边,红笔写着一个分数:72。
坐在对面的是小岚。她从进门起就没有抬头,两只手在桌下绞着校服拉链头,攥得发烫。我问她什么她都点头,点得像只啄米的鸡,眼睛却始终落在那张卷子上。
“我先不问你为什么考这个分。”我把卷子转了个圈,推到灯光下,“你先告诉我,这一个月你在忙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了一下:“老师,不是我说的。”
“什么不是你说的?”
“婷婷上课偷吃辣条……她们说,是我去告密的。”
我教初三数学十二年,坐在这把椅子对面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个表情我熟悉得很:又委屈,又害怕,又急着想把什么东西证明清楚。眼神是飘的,好像随时会从椅子上滑下去。
婷婷上课偷吃辣条,是我自己从后门玻璃缝里瞥见的。第二天在班会上,我不点名说过一句:“别在教室里吃东西,抓到要罚。”就这一句话,经过三五个人的转述,落到小岚头上,变成了“她亲自跑到办公室告的密”。
婷婷当天晚上就把四个人的小群名改成了“三人行”。第二天早上不再等小岚一起买早餐,中午从她身边路过时故意碰倒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小岚说“对不起”,婷婷也没应。
小岚不是没解释过。她追到卫生间门口,拦住婷婷说“真的不是我讲的”。婷婷头也没回,只丢了一句:“不是你讲的,那你急什么?”
就是这句话,让小岚一夜没睡着。她越想越觉得,解释就是心虚,不解释就是默认。那周她迟到了两次,都是因为早上在楼下徘徊,不知道该不该跟婷婷她们一起走。
我翻开她的作业本。十月第二周,三次B,一次C,一次没交。那道题是含参不等式,她以前最拿手的题型,答案算到第二步就乱了,整个纸面涂涂改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而九月初,她的作业还是全班的范例:字迹干净,步骤规整,旁边用红笔工工整整批注了自己的错因。
我教两个班,一百二十多个学生,期中考试后我统计了一下,成绩波动超过十五分的有九个人,其中六个都跟小岚一样——不是突然变笨了,是心里有事,脑子被占了。
这个规律我带十二年了,越往后看得越清。来办公室找我调解矛盾的,组团来告状的,各说各的理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多是班里中游偏下的孩子。
他们不是不聪明,有些脑子特别活,一张嘴能把你绕晕。可他们把太多精力花在“昨天谁说了我一句”“今天谁没跟我打招呼”“明天我要怎么让她们知道我没生气”上面。数学这门课,烦心事一多,格式都能写歪,更别说稳定发挥。
反而是班上那几个成绩最稳的孩子,你几乎见不到他们掺和这些事。
比如王嘉。
王嘉坐第二组靠窗,周围就是班里最闹腾的那几个男生,一下课像炸了锅。但他好像有个透明的壳。别人吵得再凶,他戴一副耳机,低头写他的题。
前两周,他同桌和后桌闹翻了,因为后桌偷用面巾纸不承认,同桌气不过,非要拉王嘉评理。王嘉就说了句:“你们的事,我不站队。但你的纸,我这有。”
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包面巾纸放同桌桌上。同桌愣了愣,这事儿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有人觉得他冷漠,说这个小团体、那个小圈子他都不沾。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合群。下课他打篮球,跟几个男生在球场上笑得很响。
他只是心里有一条线,画得很清楚:合得来的,好好相处;合不来的,保持距离。距离之外的事,他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分出去。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吵架吗?”
他看着我,说:“她们又不是我的题。”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小岚那些麻烦,说到底不是“人际关系太差”,是她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了——今天开不开心,要看别人给不给好脸色;明天值不值得出门,要看那三个人还在不在楼下等她。
王嘉不是这样。他不是不会交朋友,他是知道自己的精力放在哪里。心思就那么多,全都拿去盯别人了,自己手里那摊事还怎么掂得动?
期中考试之后,我本来想找婷婷谈谈,让她知道辣条的事跟小岚无关。但我最后还是没提。
那天晚自习,我把小岚叫到走廊上,没有跟她讲任何大道理。我只问她一句:“你想想,王嘉那包面巾纸。他要是跑过去把那两个人骂一顿,或者去给两人评理,他今天还能不能把卷子上那三道大题做完?”
小岚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之后的事,比我预想得快。
期中后的第一次周记,她写了一行字:“老师,我发现王嘉不是不需要朋友,他是不会把自己弄丢。”
我在下面用红笔回了一句:“朋友值得,但你自己的心也值。别把钥匙随便给别人。”
她没再回我。但过了两天,我看见她课桌上多了一副浅灰色的耳机,跟王嘉那款有点像,价格标签还贴在耳罩内侧。她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一本石门佛一的高中真题卷,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往下写。
后排那两个男生在聊年级组里的八卦,声音不小,她没抬头,隔一会儿换一个姿势,继续算。
换座位的时候,她主动选了后排靠角落的位置。有女生在背后说她“变高冷了”,这话飘到她耳朵里,她没回头,只是把耳机线往衣领里塞了塞,像没听到似的。
期末数学,她考了96分。不高不低,班级第三。
她把卷子领回来的那天,站在我办公桌旁边,忽然说了句:“老师,她们还是不理我。”
我正要开口,她先笑了:“但是我现在不想这事儿了。”
七月中考,王嘉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进了石门佛一。小岚差三分,去了另一所高中。她来领毕业证那天,穿着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句:“老师,谢谢你没说‘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她跑过来,补了一句:“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没关系,不就是她们不理你嘛’,只有你跟我说,别把钥匙给别人。”
我点了点头,没再来一段临别赠言。她已经比我预想的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今年我又接了一个新的初三。开学第一课,我把那副浅灰色耳机带到了新教室,放在讲台上。
“课间给大家聊两句。”我说,“你们中间,有人以后会考进石门佛一,有人不会。但不管考到哪儿,记住一句话——合得来的人,好好相处;合不来的人,保持距离。别让你的心,被那些不值得的人搬来搬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角落里有个男生问:“老师,你这耳机是听歌用的吗?”
我说:“不是,是用来提醒我:有些人说话,不值得认真听。”
全班笑了。
我也笑了。然后把耳机收进抽屉,翻开课本,开始讲一元二次方程。那年小岚也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眼睛亮亮的,跟我说她要考石门佛一。
后来她没考上,但我觉得她去了哪里都不会太差。因为她终于学会了,把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搬回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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