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
陇南鸡峰山后头有片老林子,叫黑沟梁,林子密得大白天走进去都见不着日头,脚底下踩着几寸厚的烂树叶子,软塌塌的,一股子潮气霉味儿。林子深处有个水潭叫黑龙潭,潭水清得发黑,边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石头缝里往外渗水,一年四季不断流。潭边大石头上盘着条蛇,村里人叫它蛇王。
那蛇王到底多长,没人量过。见过的都说盘起来跟磨盘似的,伸直了少说有一丈二三。通身墨绿,脊背上从头到尾一道黑线,油亮油亮的,太阳底下一照跟缎子似的。脑袋顶上两块鳞片长得像犄角,鼓出来两个包,老辈人说那是化蛟的相,再修个几百年就成龙了。蛇王平时不爱动,天晴了出来盘石头上晒鳞,天阴了钻草丛里歇着,下雨天整个身子泡潭里,就露个脑袋搁在青石上,跟人泡澡似的。
蛇王从来不伤人。村里放羊的老魏头有一回亲眼看见,蛇王从潭边石头上滑下来,一群羊正好从跟前过,羊吓得咩咩叫挤成一疙瘩,有几只小的直往母羊肚子底下钻。蛇王慢悠悠从羊群边上绕过去,连信子都没吐一下。老魏头回来跟人说:“那蛇跟通了灵似的,看都不看羊一眼,径直奔林子深处去了。”还有一回村里几个碎娃上山摘野果子,最小的那个叫栓柱,六岁,脚底下一滑滚到潭边上,离蛇王盘着的地方不到三尺远。碎娃吓傻了,坐地上忘了哭。蛇王抬了抬脑袋,看了碎娃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去了,跟啥事没发生一样。碎娃他娘后来提着鸡蛋去潭边磕头,说蛇王爷保佑我娃没摔坏。打那以后栓柱他娘逢年过节都给蛇王搁俩鸡蛋,搁了十几年。
日子久了,村里人跟蛇王处出了默契。上山砍柴不往黑龙潭那边去,放羊绕道走西坡,谁家娃娃不听话,大人就吓唬:“再哭把你撂黑龙潭边上去!”娃娃立马收声。蛇王在潭边盘了几十年,村里最老的老汉说他爷爷小时候蛇王就在那儿了。有人说是百年的蛇,有人说是三百年的,谁也说不准。老祁头年轻时在山上撵过野猪,追到黑龙潭附近,亲眼见过蛇王吞山鸡——蛇脑袋一伸一缩,山鸡就没了,脖子鼓了个包,慢慢往下滑。老祁头回来说那蛇脖子鼓包的时候跟人咽馒头似的,一顿一顿的,看得他后脊梁发麻。
蛇王窝边上搁着一块青石。那石头不大,一尺见方,半埋在土里,圆鼓鼓的跟个枕头似的,上头长满了绿苔,摸上去滑腻腻的。蛇王平时就盘在青石旁边,有时候脑袋搁在石头上晒太阳,有时候拿身子把石头圈在中间,跟人搂着枕头睡觉一个样。村里老人说那石头是蛇王的枕石,动不得。老祁头活着的时候,每年开春都要去黑龙潭边上转一圈,看看青石还在不在原位,回来跟村里人说一声“蛇王爷今年好好的”,大家就放心了。
偏有人不信邪。
这人是村东头刘老五。刘老五四十来岁,早年间在外头跑过几年买卖,倒腾过药材收过破烂,最远跑到过西安城,回来以后地也不好好种,成天琢磨着发歪财。他听人说明清那会儿黑龙潭边上出过一窝银矿,塌了以后银子都埋地底下了,蛇王盘的那块青石底下八成就有货——要不蛇王咋别处不盘偏盘那儿呢?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叫“蛇守银”,蛇王盘在青石上,底下没银子它守啥?刘老五想得美:把蛇王撵走,挖开青石看看,万一掏出银子来,下半辈子不愁了。
村里人劝他:“老五你甭作死,那蛇百年的东西,你动它窝边石头,它跟你拼命。”刘老五嘴一撇:“一条长虫,有啥怕的?我拿雄黄粉一撒,它跑得比兔子还快。”老祁头那时候还在,拄着拐棍找上门去,话说的重:“你要动那石头,出了事甭在村里哭!”刘老五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心里根本没当回事。他媳妇也劝,说咱日子紧是紧,可别招那东西。刘老五瞪他媳妇一眼:“你懂个屁!挖出银子来给你打副镯子!”他媳妇不吭声了。
那天清早天刚麻麻亮,刘老五背了个蛇皮袋子上了山,里头装着雄黄粉、铁锹、洋镐,还揣了瓶烧酒壮胆。他摸到黑龙潭边上,远远看见蛇王盘在青石后头的草丛里,还没出太阳,蛇身子凉,动作慢。刘老五蹑手蹑脚绕到上风头,把雄黄粉撒了一个圈,嘴里念叨:“蛇王爷你挪挪窝,我就看看石头底下有啥,不伤你。”蛇王闻着雄黄味,脑袋抬起来,信子吐了两吐,身子开始往外滑。刘老五趁这功夫一个箭步蹿到青石跟前,抡起洋镐就刨。
青石埋得不深,刨了七八下就松动了。刘老五拿铁锹一撬,石头翻了个个儿。底下没银子,就一汪清水,清得透亮,水里泡着几个白生生的蛇蛋。
蛇蛋不大,比鸽子蛋长些,软壳,半透明,里头能看见盘着的小蛇影子,黑眼珠子都成形了,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刘老五傻了眼。他愣神的功夫,身后草丛里“哗啦”一声响。回头一看,蛇王不知啥时候又回来了,盘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脑袋支棱着,脖子鼓得老粗,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刘老五跟蛇王对了一眼,那眼神他后来跟人形容了八百遍:“跟人眼一模一样,又冷又沉,里头跟结了冰似的。”
刘老五腿一软,连滚带爬往山下跑,洋镐铁锹全扔了。跑到家把门一关,瘫在炕上半天没起来。他媳妇问他咋了,他嘴唇哆嗦着说:“那蛇……那蛇瞪我。”他媳妇吓得赶紧烧了炷香,对着黑龙潭方向磕了几个头。
当天晚上没出事。第二天也没出事。刘老五慢慢缓过劲来,跟人吹牛说蛇王也怕雄黄,他去了人家连动都没敢动。老祁头听了直摇头,跟旁边人说:“老五要倒霉。”旁边人问咋,老祁头磕了磕烟灰:“蛇王不动他,是给他留脸呢。他倒好,还嚷嚷。”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刘老五家的鸡窝在院墙根底下,铁丝网围的,养了十几只母鸡,天天能捡七八个蛋。那天半夜鸡炸了窝,咯咯咯叫成一片,扑棱着翅膀往窝角里挤。刘老五披衣裳提马灯出去看,鸡窝里少了两只鸡,地上就剩一摊血和几根鸡毛。铁丝网上豁了个大口子,跟拿剪子铰的似的,边儿上齐整整的。
刘老五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野狗干的!”第二天他把鸡窝挪到院中间,铁丝网加了三层,顶上还罩了网。过了三天消停了,他以为没事了。结果第四天夜里,羊圈里那只半大的羊羔子不见了。刘老五他媳妇早起喂羊,数来数去少一只,羊圈墙头上搭着一截蛇尾巴印子,顺着墙头一路拖到后山坡上,草叶子压得平平整整的。
刘老五这回真怕了。他去找老祁头,老祁头正在院里晒旱烟叶子,头都没抬:“咋了?银子挖着了?”刘老五臊眉耷眼站了半天,把事说了。老祁头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你动人家窝边石头,人家拿你两只鸡一只羊,这叫换。你要是再不去把石头搁回去,下回丢的可就不是鸡羊了。”
刘老五问咋搁回去。老祁头说:“青石原位搁好,拿土培严实,你自己去潭边磕三个头。回头杀只公鸡,把血洒在青石周围。走的时候不许回头。”
刘老五照做了。第二天天没亮就扛着青石上了山,原样搁好,培上土,磕了三个头,把公鸡血绕着石头洒了一圈。下山的时候后脖梗子嗖嗖冒凉风,硬是咬着牙没回头。到家往炕上一瘫,浑身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躺了两天才缓过劲。
打那以后,刘老五家再没丢过东西。鸡窝挪回墙根底下,铁丝网也没再豁过。就是每到月圆那天晚上,鸡窝里的鸡会集体炸一回窝,咯咯咯叫半宿,天亮就好了。老祁头说那是蛇王路过,鸡记着仇呢。刘老五他媳妇说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瞅见院墙头上亮晶晶一对小灯笼,吓得尿都憋回去了。老祁头说那是蛇王眼睛反光,不碍事,它不进来。
刘老五后来把那块青石的事跟村里人说了,原原本本,一点没瞒。村里人听完半天没人吭声。末了张老实说了句:“蛇王窝边那块石头,往后谁都不许动。”大伙儿都点头。
老祁头第二年就走了,走之前把儿子祁建国叫到跟前,嘱咐了两件事:一是他坟别埋在黑龙潭那边,隔着二里地呢,别打扰蛇王;二是每年开春记得去潭边看看青石,要是不在原位就搁回去。祁建国念过高中,在村里算文化人,后来当了村主任。
去年县上搞旅游资源开发,有人提议把黑龙潭圈起来搞景点,说蛇王是现成的噱头。规划图纸都画好了,栈道修到潭边,观景台正对着青石,牌子上写“百年蛇王栖息地”。村里人开会表决,祁建国头一个站起来反对:“蛇王在那儿盘了几百年,那是它的家。你把人栈道修它窝边上,跟刘老五刨人家石头有啥区别?刘老五丢了两只鸡一只羊,你们打算丢啥?”
方案最后给否了。黑龙潭到现在还围着铁丝网,挂了个牌子,红漆写的:“蛇王栖息地,请勿靠近。”字是祁建国写的,他念过高中,字比老祁头强。
刘老五现在老了,六十多了,天天在村口晒太阳,见着谁家碎娃要往黑龙潭那边跑就喊:“回来!那地方有长虫!”碎娃问多长的长虫,刘老五把眼睛一瞪:“比你家房梁还长!”碎娃吓得往家跑。刘老五就眯着眼笑,笑着笑着又收了声,拿手摸摸后脖子——那儿有个印子,浅褐色的,两寸来长,弯弯扭扭的。老辈人说那是蛇尾巴扫的,他自己说是睡觉落枕落下的。到底咋回事,反正他不说。
有一回县上来的记者采访他,问蛇王的事。刘老五抽着烟,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了句:“那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惹了它,它记你一辈子。”
记者问:“那您后脖子上那印子是咋回事?”
刘老五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睡觉落的。”扭头就走了,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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