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只是吃了两颗蓝莓,儿子却像我闯进了别人家里,问我到底懂不懂尊重。
那天中午,我提着两个保温饭盒,站在临川市远航大厦一楼的门口,给周成宇打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遍,他才接。
妈,你到了?
到了。前台说你在十六楼,我上去不方便,你下来拿。
你不能放前台吗?
饭还热着,放一会儿就凉了。
那边停了几秒。
我马上下来。
我把饭盒抱在怀里,旁边有个年轻姑娘一直看我。
她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咖啡,脚上的鞋跟细得吓人。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找人的家属。
家属这两个字,我以前不太喜欢。
周成宇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唐婉。
唐婉见到我,先笑了一下。
阿姨,您怎么还亲自送过来?
他胃口不好,外面的饭油。
我知道,成宇最近总说想吃您做的排骨。
周成宇接过饭盒,没接她的话。
妈,下次别送了,我在公司吃。
你不是说食堂最近换厨师了吗?
那是上周的事。
哦。
我看了看唐婉,她手里也提着一个纸袋,露出半截透明盒子,里面是洗好的蓝莓。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往身后藏了藏。
你们还没吃?
我给他买了水果。唐婉说。
挺好,水果多吃点。
周成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怕我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我没说。
我一直很注意分寸。
成宇小时候,我去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他性格敏感,让我不要在同学面前批评他。
我记住了。
后来他上大学,我每次去学校,都提前发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见我。
他说忙,我就把东西交给宿管。
他工作以后,我更少问他的事。
每个月五号,我给他转八千块钱,备注从来不写生活费,只写两个字,备用。
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用我的钱,我也不愿意让他觉得欠我。
那天我站在大厦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送外卖的。
唐婉说:阿姨,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看周成宇。
晚上他有安排。
没有。唐婉接得很快,我们本来打算去看房子。
周成宇皱了下眉。
妈,你先回去吧。
看房子啊。
就随便看看。
要是钱不够,你跟我说。
他脸色一下沉了。
唐婉低头整理纸袋,像没听见。
我马上补了一句:我意思是,有合适的户型,我可以帮你们参考一下。看房子这种事,别只看样板间。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唐婉还站在原地。
她小声说:阿姨,成宇最近压力有点大,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其实很在意您的。
嗯。
她笑了笑,拎着那盒蓝莓追上去。
我回到家,先把厨房的锅洗了。
锅底粘着一层排骨汤,我泡了十分钟,拿刷子刷了三遍。
手机放在灶台边,下午一直没有响。
晚上七点多,周成宇发来一句话。
妈,你今天拿唐婉的东西吃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声。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回:我没吃她的东西。
他很快打过来。
你在楼下看见蓝莓了吧?
看见了。
你吃了两颗。
她让我吃的。
她只是客气,你就真的拿了?
她说你胃不好,买来给你的。我以为她不会介意。
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人要有边界感。
我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抹布。
我吃两颗蓝莓,就没有边界感了?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说我不懂尊重。
我说的是事实。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成宇,我以前是不是管你管得太多了?
他没回答。
你小时候吃饭,我得把鱼刺挑干净。你上学,我得每天接送。你现在长大了,我吃你对象两颗蓝莓,也要先写申请吗?
妈。
他的声音低下去。
唐婉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她第一次来我家时,拿走了我放在茶几上的一块芝麻饼,还说好吃。
我当时觉得她随和。
原来随和也是分人的。
那我以后不动了。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还有,别再跟唐婉说钱的事。
我说什么钱了?
你在楼下说什么钱不够就找你。她听见了。
你们买房,不就是钱不够吗?
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那八千块你也不用了。
他那边又停了。
很久以后,他说:你别拿这个威胁我。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
我没有威胁你。
电话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排骨一块一块放进保鲜盒。
肉已经凉了,油凝在盒盖边上,擦起来很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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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醒得很早。
以前这个时间,我会给周成宇发一句起床了吗。
他上班以后,我不发了。
他嫌我把他当小孩。
我把那句话删掉,起床煮粥。
锅里放了一小把米,水放多了,煮出来稀得像汤。
我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水池。
八千块我没再转。
五号那天,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第六天晚上,周成宇发来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回: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转钱?
你不是说自己会想办法吗?
我只是说房子的事自己想办法。
买房子是你们的事,生活费也是你们的事。
妈,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算账?
我以前也没跟你算账。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去阳台收衣服。
那两件灰色衬衣还没干,袖口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成宇小时候不肯穿有味道的衣服,每次我都要多漂洗一遍。
手机又响了。
你说话。
在。
你是不是因为唐婉那两颗蓝莓不高兴?
不是。
那你为什么停钱?
因为你说你不需要。
我没有说我不需要。
你说你会想办法。
你知道我现在在准备婚礼,房租、车贷、装修,哪一样不要钱?
你不是有工作吗?
工资刚发就没了。
那你可以少花一点。
你现在开始教我过日子了?
我把衣服放在沙发背上。
成宇,我没教你。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不喜欢我干涉你的生活,我就不干涉。
你不能把母子关系说得这么冷。
是你先说的边界。
他沉默了。
我听见那边有人问他文件放在哪儿。
他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妈,你能不能先把钱转过来?
不能。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不能。
说完以后,屋子里很安静。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你真要这样?
我只是停一笔钱。
八千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也不是风吹来的。
你有退休金,有房子,手里还有存款。你帮我怎么了?
我帮了你很多年。
所以呢?
所以我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成宇笑了一声。
你累了?你给我钱的时候,可没说你累。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
我现在也没说不还。
你不用还了。
你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了。
我挂断电话。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打过来。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响完,第三个没有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一双拖鞋,旧围巾,大学毕业时留下的相册,还有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搬出去三年,东西一直没动过。
他每次回来,都会说:妈,你别把我的房间改了。
我没改。
那间房的窗帘还是他读高中时的蓝色,书桌抽屉里有几张皱掉的奖状。
衣柜里挂着两件没人穿的外套,袖口已经发白。
我把纸箱封好,又拆开。
没什么东西值得留。
中午,唐婉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
阿姨,成宇说,您把钱停了。
嗯。
他最近确实有点困难。
你们不是自己会想办法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阿姨,那天的蓝莓,是我让他跟您说的。
我手里的剪刀停在纸箱边。
什么意思?
我当时就是随口说了一句,说您吃东西前应该问一下。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个说您。
他为什么要拿这个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要买房子的事吗?
电话那头有细碎的呼吸声。
知道。
他说要用我的房子做首付?
他不是这么说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您会帮忙。
我会帮忙,不等于卖房子。
我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低。
阿姨,您别跟他吵。我会跟他说。
你们结婚以后,他也这样跟你说话吗?
没有。
这句回答太快了,快得不像想过。
我没有继续问。
晚上,周成宇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我开门,他手里拿着一袋水果,里面没有蓝莓。
妈。
进来吧。
他换鞋,鞋尖碰到门边的纸箱。
你收我东西干什么?
你不是要买房吗?以后有自己的家了,东西带走。
我还没买。
那就先放着。
他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钱的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
你想怎么商量?
我每个月还你。
什么时候开始还?
等房子定下来。
房子定下来以后,你还得还贷款。
那就再等等。
我看着他。
你小时候借我的橡皮,第二天就会还。现在借我的钱,连什么时候还都不知道。
你非得这样说话吗?
我只是问你。
他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唐婉不希望你卖房子。
她不希望,你希望吗?
他抬眼看我。
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给我的。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等我结婚,就把房子留给我。
我说的是留给你,不是现在给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房子还在我名下。
他嘴唇动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成年人?
我侧过身,让他进屋。
成年人不会因为两颗蓝莓来质问自己的母亲。
他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水果袋。
你别后悔。
我说:你也别后悔。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发现那袋水果还在鞋柜上。
里面有六个苹果,两个橘子。
没有蓝莓。
03.
周成宇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房产中介。
临川市这几年房价涨得厉害,附近新修了地铁,原来没人问的老小区,也有人排队看房。
中介小伙子戴着眼镜,翻着我的房本。
阿姨,您这套房位置不错,采光也好,装修虽然旧,买家一般不太介意。
我不想重新装修。
那就按毛坯价往上加一点。您是准备给孩子买新房吗?
不是。
那您卖了以后住哪儿?
租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一个人住,租房也行。就是以后每年都要交房租。
我知道。
要不您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
从中介出来,我去银行把定期存款取了一部分,分成三张卡。
一张留给自己。
一张放进抽屉。
还有一张,我寄给了周成宇。
卡里只有三千块。
附了一张纸。
房子卖了,钱不会给你。以后每月给你三千,持续一年。不是补贴,是你以前说过的,我该给你的最后一点照应。
我没写落款。
他收到以后,下午就来了。
你去卖房了?
嗯。
你疯了吗?
没有。
你卖了以后住哪儿?
先住在青禾小区,租一套一居室。
那房子你住了二十多年。
住得久,不代表不能搬。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卖房?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不是突然。
从两颗蓝莓开始?
从你问我懂不懂尊重开始。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当时说话重了点,我道歉。
你道歉了吗?
我现在不是在道歉吗?
你说的是说话重了点。
那你要我怎么说?
说你不该把两颗蓝莓说成我的问题。
他把脸别开。
行,我不该。这样可以了吗?
不可以。
你还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成宇,你每次来找我,都是有事。钱、房子、车,结婚。你很少只是来看看我。
我工作忙。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除了钱,你还记不记得这里是你家。
他看着客厅那组旧沙发。
沙发扶手上有一道裂口,我拿针线缝过几次,线头露在外面,怎么都藏不住。
这里不是我家了。他说。
你不是说,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什么都依着我。
是吗?
你不让我吃苦,不让我丢脸,不让我跟别人比。现在你突然把这些都拿回来。
我没拿回来。我只是没再给。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要是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唐婉说得对。
我抬起头。
她说什么?
他没接。
你说。
她说你对我不是好,你是在控制我。
她什么时候说的?
很早。
多早?
你别问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表面上什么都给,实际上就是不想让我脱离你。
我慢慢坐下。
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
我忽然想起唐婉第一次来我家时,站在阳台上看我晒衣服。
她问:阿姨,成宇从小是不是特别听您的话?
我说:还行。
她说:那他以后结婚,您会不会舍不得?
我当时笑了笑,说:孩子结婚,母亲都舍不得。
她没有再说。
那天我以为她是在试探我。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在试探他。
妈,房子卖了以后,钱给我一部分。
不。
你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养老。
你才五十多岁。
我活到七十岁,按现在的房租算,也剩不了多少。
你不需要住这么好的地方,租个便宜的。
你看,你已经开始安排我住哪儿了。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把那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拿走。
我不要这三千。
拿走。
你这是打发我?
是。
他脸色变了。
你终于承认了。
你不是说我控制你吗?我现在打发你,说明我已经不想控制了。
他抓起银行卡,放进外套口袋。
我会还你。
随便。
我说我会还。
我听见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婚礼的事,唐婉让你别来。
好。
你别觉得这是她不尊重你。
我没觉得。
她只是怕你去了,会让她父母觉得我们家情况复杂。
你们家什么情况?
你别问了。
他拉开门。
我会去。
你去做什么?
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因为两颗蓝莓,才觉得我不适合出现在你们家。
妈。
我不闹。我坐最后一桌,吃完就走。
他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外人。
我说:我以前也不是你们家人。
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回答。
门关上以后,我把桌上的水杯洗了。
他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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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房子卖得比我想的快。
买家是一对刚有孩子的夫妻,来看房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一直问小区有没有菜市场。
我说:走五分钟就有,早上早点去,晚了就只剩不新鲜的。
她点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阿姨,您住了多久?
二十三年。
舍不得吗?
我看着墙上留下的几道钉子印。
房子而已。
她没再问。
签合同那天,周成宇没有来。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把房间里的东西拿走。
他回了一个知道,隔了十分钟又问:你真卖?
我回:真的。
他没再说话。
我用了四天时间收拾。
锅碗瓢盆送给楼下保洁阿姨,旧衣服装了两大袋。
周成宇的奖状我没扔,放进他那只纸箱里,连同掉漆的保温杯一起寄到他公司。
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的是唐婉。
不是因为我想找她。
我只是突然不想再给周成宇寄东西。
搬家那天,房门钥匙一共三把,买家拿走两把,我留了一把,准备交给物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人开门。
王姐探出头来。
你真的要走啊?
嗯。
去哪里住?
青禾小区。
那边房子小。
小一点好收拾。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成宇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房子是我的。
你们母子俩,怎么闹成这样?
没闹。
没闹你把房子卖了?
卖房子就是闹吗?
王姐没说话。
她以前总夸我有福气,说儿子工作好,女朋友也漂亮。
她还说以后老了能享清福。
我听得多了,自己也相信了。
搬家公司走后,我去物业交钥匙。
刚走到楼下,周成宇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皱掉的衬衣,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没听见。
房子已经过户了?
嗯。
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
你说过会留给我。
我现在不留了。
你凭什么?
凭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的银行卡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我怎么办?
你有工作。
婚礼怎么办?
你们可以不办。
唐婉父母已经知道我们要买房了。
那是你告诉他们的。
他们以为房子是你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是我妈。
所以我就该拿房子替你证明?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我为了这场婚礼付出了多少吗?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只会说量力而行。你从小到大都这样,嘴上说不管,最后还是管。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以为你会给。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听见了。
你以为什么?
他把脸转向一边。
你那么多钱,不给我给谁?
给我自己。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睡觉,吃饭,交房租。老了生病时,不求你。
我不会不管你。
你现在就已经觉得我麻烦了。
我没有。
你问过我租哪里,问过我留多少,好像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笔支出。
我只是怕你被骗。
你怕的不是我被骗。
那是什么?
你怕我不再听你的。
他看着我,嘴里那句反驳没有说出来。
我以前很怕他不说话。
他小时候被老师批评,回家后坐在床沿,一句话也不讲。
我会端水果,削苹果,问他是不是饿了。
他不理我,我就坐在旁边陪着。
后来他长大,我也一直以为沉默是他的难受。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沉默只是他不想承担回答。
妈。他把银行卡递回来,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
我说了不要。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
我不缺这点。
那你为什么来?
他手停在半空。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唐婉打来的。
他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成宇,你到哪里了?
楼下。
见到阿姨了吗?
见到了。
你别再问房子的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跟我爸妈说了,婚礼取消。
楼下风口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周成宇没说话。
唐婉继续说:房子是阿姨的,她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我们不能把她的钱算进自己的计划里。
你不是说她应该帮我们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她有房子。
我说的是她有房子,不是她要卖给我们。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上周就说了,你没听。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过。
什么时候?
你说两颗蓝莓那天晚上。
周成宇的手慢慢垂下来。
唐婉的声音隔着电话传出来,很清楚。
那天是我故意让你问阿姨的。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意的是我,还是借我的话去压她。你问完以后,我就知道了。
我看着周成宇。
他把免提关掉。
你早就知道?
唐婉说:我知道你想要房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你说只要阿姨愿意,谁也不会觉得不对。
那是你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
他们在电话里争了几句,声音都不大,像两个人在办公室讨论一份出了问题的合同。
我走到物业门口,把最后一把钥匙放进纸盒。
周成宇忽然问:妈,你真的不留给我?
我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捏着钥匙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那把钥匙不是房子的。
是他刚才从我手里拿走的,原来放在门边鞋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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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婉第二天来找我。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站在青禾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蓝莓。
我看见那袋蓝莓,没让她进门。
阿姨,我不是来解释的。
那你来做什么?
还东西。
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不吃。
不是给您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透明小盒,盒里是两颗蓝莓,单独放着,已经洗得很干净。
这个是那天剩下的。
你留到现在?
不是同一盒。那天我后来又买了一盒。
你留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可能是觉得事情不该因为两颗蓝莓变成这样。
我没有接。
她把盒子放在门卫室旁边的石凳上。
我和成宇分开了。
嗯。
他没同意。
这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阿姨,我想跟您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应该早点说清楚。
你说清楚,他就会听吗?
她摇头。
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觉得您被卷进来了。
我靠在门边。
我不是被卷进来的。
您是自己走进去的。
这话不太好听。
我知道。
她抬起头。
可我那天看见您在楼下说钱不够就找您,我突然很害怕。我怕以后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什么都不说,等别人主动给,给了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继续说:所以我才跟他说,让他问您那两颗蓝莓。我想让他知道,不能因为我不高兴,就把您叫过来道歉。
结果他问了。
是。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直接跟您说。
我把门打开。
进来吧。
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门边还放着那个纸箱。
这是成宇的东西?
嗯。
他拿走了吗?
没有。
我帮您送给他。
他自己来拿。
他可能不会来。
那就放着。
她进屋后,坐在沙发边缘,没有乱看。
这里比以前小。
够住。
您一个人会不会不习惯?
房子小,打扫快。
阿姨。
嗯。
您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成宇想要房子?
我想了想。
我知道他想买房,不知道他想要我的房子。
他一直觉得,您早晚会给。
我也早晚会给。
她抬起头。
您会给?
等我死了以后,房子留给他。活着的时候不行。
为什么?
我也想过几年不用看谁脸色。
她垂下眼睛。
我爸妈以前也这样。我爸总说房子以后是我的,我妈就什么都省着。后来他们为了给我攒首付,连家里漏水都不修。我那时候觉得他们很爱我。现在想想,他们只是把自己过得很小心。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不想让别人也这样对我。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不想嫁了?
不是不想嫁,是不想嫁给一个觉得母亲的钱理所当然的人。
她握着杯子,没有喝。
成宇说您变了。
我确实变了。
他说您以前不会拒绝他。
以前我也拒绝,只是他没听见。
他为什么没听见?
我拒绝得不够像拒绝。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阿姨,您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听起来很平静,什么都像已经想好了。
我做了十几年人事,别人辞职的时候,我都这么听。
那您看得出成宇在想什么吗?
看不出。
您不是看人很准吗?
看别人容易,看自己家里的人不容易。
她终于喝了一口水。
那您现在还给他钱吗?
每月三千,给一年。
为什么?
我答应过。
您不是说不想再被他依赖吗?
三千块买不到依赖。
那买什么?
买我自己清净。
她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那袋蓝莓还放在门外。
我让她拿进来,洗了一遍,放在小碟子里。
她看着我。
您吃吗?
吃。
我拿了一颗。
你也吃。
她拿了一颗。
我们坐在小客厅里,一人一颗。
蓝莓有点酸,皮也不算薄。
她说:这个季节的不好吃。
我说:你还买。
那天买的时候没注意。
你以后注意。
好。
门外有脚步声。
周成宇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是那把钥匙。
他看见唐婉,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唐婉没有站起来。
来还东西。
什么东西?
蓝莓。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要笑,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你来拿纸箱?
嗯。
在门边。
他进屋,弯腰去抱纸箱。
箱子太重,他抱起来时,里面的奖状碰到了保温杯,发出咚的一声。
唐婉说:你先把东西放车里。
你还管我?
我只是提醒你。
你已经不是我未婚妻了。
那就更不用管了。
他抱着纸箱站在门口。
妈,那三千块不用给了。
为什么?
我能养活自己。
好。
我没有挽留。
他像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站了两秒。
你不问我够不够?
不问。
你以前会问。
我现在学会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蓝莓。
你们吃这个?
嗯。
还挺巧。
巧什么?
没什么。
他抱着纸箱下楼。
唐婉没有追出去。
她坐了很久,才说:他会再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觉得自己没被需要,就会回来确认一次。
我把剩下的蓝莓倒进保鲜盒。
那他确认完就会走。
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有一天,他回来不是为了确认。
我盖上盒盖。
那就到时候再说。
06.
我搬家后的第一个月,周成宇没有出现。
第二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租住的小屋,客厅很窄,墙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只碗。
旁边有个纸箱,像是刚搬进去。
他问:你觉得窗帘选什么颜色?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过了半小时才回。
浅色,容易脏。
他回:那算了。
我问:你喜欢什么?
他没有回复。
过了两天,他又发消息。
唐婉把戒指还我了。
我回:嗯。
她说她不想再跟一个靠母亲买房的人结婚。
你怎么想?
她说得对。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以前他遇到什么事,我总能替他想出一句话。
现在没有了。
不是因为没话,是因为那些话都应该由他自己说出来。
三个月后,他突然出现在我租的房子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里面还是苹果和橘子。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
这次没有蓝莓。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买。
我也没问。
他换了鞋,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这个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客厅放不下沙发,我买了两把折叠椅,平时一把用来坐,一把用来晾衣服。
他看着那把晾衣服的椅子。
你住得还行吗?
行。
房租贵不贵?
能交。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
我现在每个月给你转两千。
不用。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算我还你的。
你还得完吗?
慢慢还。
我没有拒绝。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掏出手机。
我现在的工资够用,婚礼不办了。车也卖了。
嗯。
我和唐婉偶尔联系。
你们还会复合吗?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
他点了点头。
屋子里没什么可说的。
他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
你中午吃什么?
面条。
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家里没有西红柿。
我下楼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卖房子,我会一直以为你应该给我?
想过。
你早就想过?
卖房子前一天想的。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三千块?
因为我说过会给。
你不是说,那是买清净吗?
是。
现在还买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话变多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下楼前,他问:你以后还会给我送饭吗?
看你表现。
我现在表现得怎么样?
还没买西红柿。
那我买两个。
买三个。
吃得完吗?
你不是要做面吗?
那就三个。
他走后,我把水果袋打开,拿出一个苹果。
苹果上有一道很浅的碰痕,我用手指擦了擦,没有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晚上九点多,周成宇发来一张照片。
锅里是西红柿鸡蛋面,颜色很淡,鸡蛋碎得很小,面条煮得有点软。
他说:下次少放水。
我回:你自己学。
他回了一个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唐婉。
她手里拿着一袋蓝莓,看见我以后,先停了下来。
阿姨。
你来找谁?
找您。
有事?
没什么大事。
她把袋子递过来。
我妈让我带给您,说新鲜。
我接过袋子。
你妈妈知道我?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没有结婚。
她没催你?
催了。她说过一阵再催。
我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袋子。
阿姨,您吃的时候记得问我一声。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好。
我们站在小区门口,一时间都没有走。
她问:成宇最近好吗?
会做面了。
那挺好。
就是水放多。
他一直这样,做什么都怕不够。
我没听懂她是在说面,还是别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
我拎着蓝莓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手机响了,是周成宇。
妈,晚上我过去。
做什么?
把西红柿买了。
买几个?
你说三个。
别买多了。
知道。
我挂了电话,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蓝莓一颗一颗挤在盒子里,表面有水,盖子没有扣紧。
我拿出两颗放进碗里,又把盒子重新盖上。
过了一会儿,我给唐婉发消息。
你妈妈买的蓝莓有点酸。
她很快回:那您还吃?
我回:吃。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周成宇果然拎着三个西红柿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旧钥匙。
他没有马上进来,只问我,蓝莓是不是还在。
我说在。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忘了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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