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
一
滇南多山,山多蛇。
老熊箐这地方,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村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饭,采药、打猎、种苞谷,日子过得紧巴,倒也安稳。村里上了六十岁的人,都记得一句老话——“蛇盘山,莫进湾”。说的是村后那道鹰嘴崖下头的深湾子,早年间有人见过大蛇盘在树上,碗口粗的身子绕了三圈,脑袋搁在树杈上打瞌睡。打那以后,村里人进山采药都绕着那道湾走,宁可多绕二里地,也不往那儿凑。
可周德旺不信这个。
周德旺六十三岁,身子骨硬朗,腰板挺得笔直,一头花白头发拿推子推得溜短,看着像五十出头。他当过兵,复员回来当了二十年村支书,退下来之后闲不住,在村后的山坡上圈了片林子养土鸡,顺带种了两亩三七。他那片鸡棚离鹰嘴崖不远,中间隔着一道梁子,平日里鸡在林子里刨食,他在窝棚里喝茶听收音机,日子过得挺滋润。
今年入夏之后,鸡开始丢。
头一回是六月初三,早上放鸡出笼,数了数少了三只。周德旺以为是黄鼠狼干的,夜里蹲了两宿,没见着黄鼠狼的影子。第二回是六月十一,一下子少了五只,鸡棚的木栅栏被拱开了一道缝,地上拖着几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栅栏底下钻进去又钻出来。周德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痕迹,心里犯了嘀咕——黄鼠狼拖鸡不这样,这痕迹太宽了,拖出去得有两尺宽。
第三回是六月十八,他半夜听见鸡棚那边炸了窝,拎着手电筒跑过去一看,手电光一扫,鸡棚后头的草窠里盘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身子盘成磨盘大的一团,脑袋搁在正中间,两只眼睛拿手电一照,黄澄澄地反光。
周德旺腿肚子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那东西慢慢舒展开,顺着草窠往林子里游走了。月光底下他看得真真切切——那身子从草窠里一直拖到林子边上,少说有三米长,最粗的地方跟他大腿肚子似的,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跟铺了一层碎瓦片似的。
第二天他跟村里人一说,老猎户赵老栓抽着旱烟说:“德旺,那是鹰嘴崖下头那条老蛇。我爷爷那辈就见过,几十年了,越长越大。你别招惹它,把鸡棚挪个地方就完了。”
周德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大痛快。他那片鸡棚投了不少本钱,挪地方得重新搭棚、重新圈地,少说折腾半个月。他寻思着,蛇这东西怕人,吓唬两回就不敢来了。
二
他想了几天,从镇上买了个电鱼用的逆变器,回来又翻出几块旧电瓶,捣鼓了两天,拼出一套电击装置。其实原理简单得很——两根铁棍接上线,一头搭在鸡棚的铁丝网上,夜里通了电,什么东西碰着网子都得麻一下。他琢磨着,蛇再厉害也是肉长的,电一下准跑。
六月廿三晚上,他把装置架好,自己蹲在窝棚里守着。到了后半夜,果然听见鸡棚那边一阵扑腾,接着是“啪”一声脆响,铁丝网上的灯泡闪了一下。他拎着手电跑出去一看,那条大蛇正躺在网子底下,身子扭曲着,脑袋一抽一抽的,电得晕过去了。
周德旺找了根长竹竿,把蛇挑进麻袋里,扎紧口子,扛到肩上。那麻袋沉甸甸的,少说三四十斤。他连夜往后山走了三里地,翻过一道梁,到了鹰嘴崖下头那道深湾子边上,把麻袋往地上一搁,解开袋口,拿竹竿把蛇往外扒拉。
蛇出了麻袋,在地上缓了半天,慢慢舒展开身子,游进了草丛里。周德旺冲着蛇的背影念叨了一句:“往后别往村里去了,听见没有?再去我可不客气了。”
他拍拍手,扛着空麻袋回了窝棚。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顶多算个趣事。可过了三天,七月廿六早上,他放鸡出笼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鸡棚后头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盘着个东西——还是那条蛇,身子绕在树杈上,脑袋搁在树干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周德旺愣了一下,抄起竹竿想把蛇赶走。那蛇也不跑,就那么盘着,他拿竹竿戳了两下,蛇脑袋歪了歪,还是盯着他。周德旺心里有点发毛,可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畜生还认门”,又拿出电击装置,重新架好网子。第二天夜里,蛇果然又来,又被他电晕了。
第二回他没往鹰嘴崖那边送,怕蛇认得路。他扛着麻袋往北边翻了两道梁,一直走到黑龙潭附近,把蛇放了。那地方离老熊箐七八里地,中间隔着三道山梁,寻常蛇类根本翻不过来。
可第三天早上,蛇又回来了。
周德旺站在鸡棚门口,看着盘在松树上的那条蛇,后背直冒凉气。这回蛇没进鸡棚,也没吃鸡,就那么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周德旺拿竹竿赶,蛇不跑;拿石头扔,蛇脑袋一偏,躲开了,还是盘着不动。他在窝棚里蹲了一整天,那蛇就在树上盘了一整天,天黑才走了。
第四天早上,蛇又来了。
三
村里人听说了,三三两两跑来看热闹。赵老栓拄着拐棍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条蛇,回头跟周德旺说:“德旺,这蛇不能动了。”
周德旺问为啥。赵老栓说:“我爷爷当年跟我讲过,鹰嘴崖下头那条蛇,是镇山的。它守着那道湾子,湾子里有什么东西咱不知道,可它从来不往村里来。今年它往你鸡棚跑,八成是湾子里出了事。你把它电了两回,扛出去扔了两回,它翻山越岭找回来,这不是记仇是什么?”
周德旺说:“蛇哪来的记性?它就是认路。”
赵老栓拿拐棍戳了戳地:“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把话搁这儿——你甭再去鹰嘴崖那片山头了。它盯上你了。”
周德旺嘴上说“老迷信”,可心里也犯嘀咕。他坐在窝棚门口抽了半包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蛇的眼神确实邪乎,盯人的时候不眨不动,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第五天,蛇没来。
周德旺松了口气,以为总算把蛇熬走了。可第六天一早,他婆娘从村里跑来,说家里院子外头盘着条大蛇,把隔壁王老三家的大黄狗都吓尿了。
周德旺跑回家一看,果然,那条蛇盘在他家院墙根底下,脑袋搁在门槛上,跟蹲门口看家似的。他婆娘抱着孙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儿媳妇吓得直哭。周德旺抄起铁锹想拍,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那蛇不躲不闪,就拿眼睛看着他,跟鸡棚里那两天一模一样。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蹲下来对着蛇说:“你到底想干啥?”
蛇当然不会说话。
周德旺就这么跟蛇对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铁锹一扔,冲着蛇摆了摆手:“行行行,我服了。你回你的鹰嘴崖,我拆我的鸡棚。咱俩两清,行不行?”
那蛇慢悠悠地舒展开身子,顺着院墙根游出去,游到村道上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四
周德旺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鸡棚拆了,鸡全卖了,三七地也退了租。村里人问他咋不养了,他说:“不养了。那蛇让我想明白一个事——人不能跟山争地方。那山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咱是后去的。”
可事情没完。
拆完鸡棚第三天,周德旺晚上睡觉,半夜醒了,觉得屋里闷得慌,起来开窗户透透气。他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月光底下,院墙外头那条蛇又盘在那儿了,脑袋搁在墙头上,眼睛盯着他。
周德旺这回没害怕,反倒乐了。他对着蛇拱了拱手:“蛇老弟,鸡棚都拆了,你还盯着我干啥?怕我再去鹰嘴崖?”
蛇脑袋歪了歪,从墙头上滑下去,游走了。
打那以后,周德旺逢人就说:“鹰嘴崖那片山头,别去。不是我迷信,我亲眼看见的——那蛇翻了七八里山路,绕了三个村子,就为了找着我。你说它记仇也好,你说它护地盘也好,反正人家认准了的事,咱人还真犟不过。”
有人问他:“那蛇到底为啥一直盯着你?”
周德旺想了想,说:“我后来琢磨明白了。头一回我电它,把它从鹰嘴崖拖出来扔到后山,它翻山回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你把我家弄乱了。第二回我又电它,把它扔到黑龙潭,它又翻山回来找我,意思是你又把我家弄乱了。第三回它直接上我家门口蹲着,意思是你要再敢动我,我就跟你没完。”
“那它第四回第五回盯着你呢?”
周德旺笑了:“那是它看我把鸡棚拆了,知道我认怂了。它盯着我看,是看我是不是真认怂。我拆完鸡棚那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冲它拱手说‘蛇老弟,我服了’,它才走的。打那以后再没来过。”
五
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议论了小半年。有说周德旺编瞎话的,有说他让蛇吓出毛病来的,也有说他拆鸡棚是因为养鸡赔了钱找借口的。周德旺一概不辩,该干啥干啥,每天早起遛弯,走到村口就折回来,再没往鹰嘴崖那边去过。
转过年来开春,县里来了个调查组,说是搞什么野生动物普查。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找到周德旺,问他鹰嘴崖那边是不是见过大蛇。周德旺把自己那档子事一五一十说了,年轻人听得直乐,说:“大爷,蛇没有记仇的能力。它反复出现,可能是因为那个区域有它的活动路线,或者您的鸡棚正好在它的觅食范围里。您把它挪走,它出于本能会回到原来的活动区域。”
周德旺说:“那它翻三道梁找着我咋解释?”
年轻人想了想,说:“蛇的嗅觉和方向感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它可能循着您身上的气味或者撒下的痕迹找过来的。不过您说它‘盯着您看’,那更可能是它在判断威胁。蛇的视力有限,盯着一个方向看,往往是在确认周围环境安不安全。”
周德旺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可我有个事想问你——它要是只为了判断威胁,为啥我把它扔到黑龙潭,它回来之后不进鸡棚了,光蹲在树上盯着我?”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这……可能是它放弃了觅食行为,把您当成了主要威胁。”
周德旺乐了:“你看,绕来绕去,还是‘记仇’那个意思。你们念书人说‘判断威胁’,我们庄稼人说‘记仇’。话不一样,事儿是一个事儿。”
年轻人也笑了,临走跟周德旺说:“大爷,不管怎么说,您把鸡棚拆了是对的。人跟野生动物保持距离,本来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周德旺说:“这话我爱听。我拆鸡棚不是怕蛇,是想明白了——那山是人家的地盘,咱是后来的。你占人家的地,人家肯定跟你急。人也一样,你占了人家的位置,人家肯定跟你没完。这道理搁哪儿都通。”
六
又过了两年,周德旺六十五岁,孙子上了小学。有一回孙子放学回来,跟他说学校老师讲了蛇的知识,说蛇没有记性,不会记仇。孙子问他:“爷爷,你那回遇见的蛇,到底记不记仇?”
周德旺蹲在院子里抽旱烟,想了一会儿,说:“爷爷给你讲个事。那年我把蛇扔到黑龙潭,它翻山回来找我。我那时候想不通,觉得这蛇成精了。后来县里来人说,蛇没那么聪明,它就是认得路。爷爷琢磨了两年,琢磨明白了——蛇认不认得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回来了。它回来,我就得想办法。我要是接着电它、扔它,它接着回来,这么下去早晚出事。所以我拆了鸡棚,我退了一步。”
孙子问:“那它为啥还盯着你看?”
周德旺笑了:“爷爷后来想通了。它盯着我看,是在看我退没退干净。我拆了鸡棚,它盯了我一晚上,看我确实不养鸡了,它就走了。它不是记仇,它是看我服没服软。”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周德旺磕了磕烟灰,说:“爷爷跟你讲这个,不是教你怕蛇。是教你一个道理——遇上事,别光想着硬碰硬。你硬,人家也硬,碰来碰去早晚碰出火。你退一步,人家看你退了,也就退了。人跟人处是这样,人跟山里的东西处也是这样。”
孙子说:“那要是人家不退呢?”
周德旺想了想,说:“人家不退,你就再退一步。退到人家觉得你确实不碍事了,人家就不盯着你了。可有一条——你得是真退,不能明着退暗着不退。那蛇精着呢,你糊弄它,它一眼就看出来。”
七
那年秋天,周德旺去镇上赶集,碰见个卖蛇药的。那人摊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头泡着蛇胆蛇酒,招牌上写着“祖传秘方,专治蛇伤”。周德旺蹲下来看了看,问那人:“你这药管用不?”
那人说管用,祖传的。周德旺又问:“你见过三米长的大蛇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说见过,在广西那边见过。
周德旺说:“我见过。在我们村后头。三米多长,大腿那么粗,盘在树上跟磨盘似的。”
那人来了兴趣,问在哪儿,想去抓。周德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你别去了。那蛇跟我有交情,你去了它不咬你,它盯着你看。你看它一眼,回去做三天噩梦。”
那人半信半疑,可到底没敢去。周德旺走了之后,旁边卖菜的老头问那人:“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老熊箐的周德旺,当年电晕过那条蛇,又给放了,后来蛇翻山找他,他吓得把鸡棚都拆了。”
卖蛇药的咂了咂嘴:“那他咋不把蛇抓了卖钱?”
卖菜老头嘿嘿一笑:“他说那蛇跟他有交情。我琢磨着,他是让那蛇给看明白了——有些东西,你惹不起就躲,躲不起就认。认了不丢人。”
八
周德旺六十八岁那年,县里搞封山育林,鹰嘴崖那片山头划进了保护区,不让随便进了。村里人上山采药得办证,周德旺第一个去办了,可他一次没去过。有人问他为啥办了证不去,他说:“我办证是告诉村里人,我周德旺不是怕山,我是守规矩。可鹰嘴崖那片,我这辈子不去了。那蛇跟我有约。”
他婆娘笑他:“你跟蛇有什么约?”
周德旺一本正经地说:“我拆鸡棚那天晚上跟它说了,‘蛇老弟,我服了,咱俩两清’。它听懂了,走了。这就是约。人说话得算话,跟蛇说话也得算话。”
他婆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去年开春,村里有个后生不听劝,偷偷跑进鹰嘴崖那边采药,回来说看见一条大蛇盘在树上,跟磨盘似的,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来。周德旺听说了,拄着拐棍去那后生家,跟他说:“我跟你说过没有?那片山头别去。”
后生说:“周爷,我寻思着大白天的没事。”
周德旺拿拐棍敲了敲地:“白天夜里一个样。你以为那蛇白天就睡觉?人家那是守地盘呢。你进了人家的地盘,人家盯着你,那是给你面子。等人家不盯你了,直接拿身子缠你,你跑都跑不了。”
后生吓得脸都白了,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
九
今年开春,周德旺七十岁。村里给他办寿酒,喝到半酣,有人起哄让他讲当年遇蛇的事。周德旺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事我讲了七八年了,今天再讲最后一回。往后谁再问,我可不讲了。”
他讲了一遍,跟以前讲的没差多少。讲到最后,他放下酒碗,说:“我这些年琢磨出一个理来,今天趁大伙儿都在,我说出来——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碰上一条‘蛇’。这条‘蛇’可能是个人,可能是件事,可能是道坎。你碰上了,头一回你想硬碰硬,结果碰不过;第二回你还想硬碰硬,还碰不过;第三回你发现碰不过,那就退一步。退一步不丢人。你退了,人家看你退了,也就走了。你要是死犟着不退,早晚得出事。”
底下有人喊:“周爷,那要是退了人家还不走呢?”
周德旺说:“那就再退一步。退到人家觉得你确实不碍事了,人家就走了。可有一条,你得真退。你明着退暗着不退,人家一眼就看出来。那蛇精着呢。”
众人哄笑。周德旺端起酒碗,冲着鹰嘴崖的方向举了举:“蛇老弟,这碗酒敬你。你教我了个乖——人跟山争,争不过;人跟人争,争不出好来。退一步,两下安生。”
他把酒洒在地上,坐下来接着吃菜。
散席之后,他孙子扶着他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孙子忽然说:“爷爷,你说那蛇会不会还在树上?”
周德旺抬头看了看,树上空荡荡的。他笑了:“在不在的,跟咱没关系了。咱跟它有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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