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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长篇小说《蟠虺》连载(28)在破旧不堪的圆缘招待所内,马跃之想起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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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醒龙的长篇小说《蟠虺》。《蟠虺》是刘醒龙青铜重器长篇小说三部曲之一,小说围绕“曾侯乙尊盘”的故事展开,从青铜文物入手,借“国之重器”来书写对民族历史和未来的思考。作品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开篇,通过一个充满悬念的事,对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与文化操守进行了描绘与反思。

曾本之说:“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想,就想这个,想来想去,别的没想出来,却想起那年他从楚学院六楼跳下来的情形!”

马跃之说:“若是我梦见他从六楼跳下来的样子,也会做噩梦的。按他们说蒋家的那样,郝嘉伸着三个指头,是要表示三年、三十年和第三代人的什么呢——三年早过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估计三十年也和三年一个样,不会有什么事。下面的就更不要想了,郝嘉得先有个儿子,有了儿子才会有第三代呀!”

曾本之说:“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不是从他那里偷的,也是他赠送的。那一年,随州那里修铁路,我和郝嘉被派过去帮忙,沿铁路线查看有没有挖出来的文物。那天突然接到通知,说是铁路民工挖出一座大墓,要我和郝嘉尽快赶过去控制现场。要说郝嘉比我激动得多,一连几天都在说,这辈子他和我只需要研究这座大墓里的东西,最差也能成为教授!”

马跃之说:“现在的教授多如牛毛。我想起来了,郝嘉从六楼跳下来时——为什么偏偏要喊鼻屎呢?”

曾本之说:“我也觉得难以理解,郝嘉平时那么儒雅和浪漫,临死时,居然会在跳楼的最后时刻,高喊鼻屎二字,说起来反而像是恶作剧!”

马跃之说:“郝嘉出事后,我也想不通,楚学院几十号人,可能要出事的人,至少有七八个,为什么要争这谁也不想要的第一名呢?”

曾本之轻轻地叹了几声:“当年,用那么短的时间就将曾侯乙编钟仿制出来,郝嘉也是有贡献的。说心里话,我不如郝嘉。郝嘉若是不死,肯定能将曾侯乙尊盘仿制出来。”

马跃之很想说,曾本之是成也郑雄、败也郑雄,有这样的女婿,个人的名利捍卫得很好,但又为名利所累,重大研究不能拓展,思路也无法拓宽。

马跃之话到嘴边了,又改口说:“你那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的女婿,这一次怎么没有跟着来?”

曾本之说:“我为什么必须带着他?”

马跃之说:“曾先生是明白人,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趁早做点学问更有意义。”

曾本之说:“马先生,我想听句实话,郑雄这人给你的印象如何?”

马跃之说:“人家马上就是正厅级会长了,我能说什么呢?”

曾本之说:“你今天若是不说句实话,往后就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郑雄的名字。”

马跃之说:“好吧,我再说一遍,郑雄是比春节联欢晚会上那个伪娘还要伪的伪娘!”

曾本之说:“你还是没有说真话,还是在搞弯弯绕!”

马跃之将曾本之狠狠盯了几眼,终于咬牙切齿地说:“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企图了,我就说一句绝对的话,让曾小安嫁给郑雄,是曾先生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曾本之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刚才下楼去会务组,将机票改签了,我们提前一天回武汉。不要与任何人说,包括柳琴。也不用叫人接机,我们自己乘出租车,到市内找酒店住一晚。”

马跃之后来才明白,曾本之所说的市内酒店,既不是汉口的香格里拉,也不是武昌的五月花或汉阳的晴川,更不是水果湖和东湖交界处的弘毅,而是一处若不是曾本之带头钻进去,自己哪怕患了老年痴呆症也不会走进去的小招待所。

马跃之很想提醒一下,自己有些恐高,可不可以坐火车回武汉,话到嘴边了,还是没说出来。

玖

在破旧不堪的圆缘招待所内,马跃之想起一件往事。

多年之前,能在考古发掘现场附近找到一家小招待所,简直是莫大的幸事。多数时候,只能在野外临时搭建几间草棚。即便是发掘震惊世界的曾侯乙大墓,也只是在发掘现场旁边支起几顶从部队借来的帐篷。野外考古发掘,吃住都没法讲究,最基本的要求是一天下来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好在是夏天,随州一带又是丘陵山区,用附近小河里的水洗漱不必担心血吸虫。在荆州的几次抢救性发掘就惨了,虽然也住帐篷,虽然遍地都是水,却不敢洗手洗澡,因为那一带是血吸虫重度疫区,有些地方,哪怕只沾上一滴水,都有可能染病。

去年秋天,清华大学考古专业的黄教授突然生病,做物理检查后发现肝脏上有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北方的医生没见过血吸虫,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反复折腾多时,医生才想起来,问清楚黄教授上大学时曾在荆州的一个考古发掘现场实习一阵。于是医生建议黄教授到南方的医院做血吸虫检查。黄教授真的跑到荆州血吸虫防治站,一查果然是血吸虫肝。曾本之和马跃之曾结伴去荆州看望,他们到时,黄教授正在吃药。说是治血吸虫的特效药,其实就是减量的杀虫剂。曾本之和马跃之带着黄教授去当年搭帐篷的地方忆旧,黄教授还记得,当时邮递员送来女朋友的信,信封的角上还写着“内有照片勿折”,黄教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情书和照片,便破例到旁边的荷塘里洗了一下手。那也是黄教授唯一一次直接接触到血吸虫疫水。事过多年,回忆起这些,三个人都觉得,当年连破旧招待所都住不上的日子,反而是最值得怀念的。

昨晚,从宁波乘飞机返抵天河机场后,曾本之和马跃之乘坐一辆出租车,直奔这家连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的圆缘招待所。

下车后,马跃之再三问曾本之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入住登记时,马跃之才发现,曾本之事先就将房间预订好了。

曾本之将圆缘招待所的女主人称作华姐。

马跃之后来对曾本之说,难怪他会选择这么个小招待所,这开店的半老徐娘,那腰身简直太迷人了,都比得上楚鼎的束腰。华姐打量他俩的目光略带忧郁,嘴里却庆幸连连地说,若不是早一个星期交了押金,仅仅电话预订都不会有空房间了。

圆缘招待所长年累月接待同一类客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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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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