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盆。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全是泥。电话是老公厂里的老周打来的,语气不太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嫂子,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小敏没了。”
我手上顿了一下,指甲盖里嵌着的黑土掉在瓷砖上。
“谁?”
“就……阿敏。”老周说得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下午在出租屋里,煤气……派出所都来了。”
我把手机拿稳了,从耳朵边上放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是老周的号码,又放回耳边。“哦。”我说。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没想到我就这个反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板知道了吗?”
我说:“应该还不知道,他今天在家,感冒了没去厂里。”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那盆绿萝填上土,端到水龙头底下浇透,沥干,一盆一盆摆回架子上。整个过程大概花了十来分钟,我手心还是稳的。王建国在客厅沙发上躺着,身上搭了条旧毯子,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他确实感冒了,鼻子红通通的,说话带着鼻音。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他眼皮抬了一下:“谁的电话?”
“老周。”
“什么事?”
“说阿敏没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
他愣了一拍,遥控器还握在手里,但指头不动了。过了几秒,他坐起来,毯子从腿上滑下去。“什么叫没了?”
“说是在出租屋里,煤气中毒,人没救过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感冒的人本来就虚,这一下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我以为他会冲出去,或者至少问哪家医院、后事怎么安排之类的。结果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这下完了。”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没接话。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边上。“你先坐下,别站着了。”我说。
他没坐,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个晚上我在厨房做饭,炒了个莴笋肉片,又煮了碗番茄蛋汤。他一直在卧室里没出来。我做好了饭,自己吃了一碗,收拾干净,把他的那份扣在锅里温着。到了九点多,他的门还关着。
我敲门:“吃点东西,感冒了空肚子不行。”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我把门拧开了。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塌着。床头柜上放着个空杯子,旁边躺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前阵子失眠,去医院开的安眠药,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药瓶。轻的,里头空了。
“你吃了?”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吃了。”
“多少?”
“不知道,瓶子里剩的。”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瓶没盖盖子的二锅头,还剩小半瓶。白酒送安眠药,铁了心。
说实话,那几秒钟我心里没有太大波动。没像电视剧里那样腿一软就跪地上。我先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十二分。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20,报了地址,说有人服了大量安眠药还喝了酒,意识暂时清醒。调度员问我药瓶上写的多少毫克,我翻过来看了一下,报给了她。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隔壁老刘,他儿子有车。老刘两口子跑过来帮我一块儿把人往外架。王建国一百六十多斤的个子,我架不动,老刘和他儿子一人一边,我在后面托着他的腰,把他弄下楼塞进后座。他一路都在说胡话,一开始喊阿敏的名字,后来又说“我不是故意的”,含含糊糊的,老刘媳妇坐在他旁边按着他的手,回头看我的眼神不太自然。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前面的路。
急救洗了胃,挂了水,折腾到后半夜,人算是稳住了。医生说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点不好说。我没太大反应,办完了手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他闺女王倩打了个电话。王倩是我亲生的,在省城上班,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来。
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爸,回头问我:“妈,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
王倩皱了皱眉,大概是我这话太硬了。她说:“到底怎么回事?老周打电话跟我说了个大概,阿敏是谁?”
“你爸厂里的会计,跟了他少说有四五年了。”
王倩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跟她正经说过她爸外面的事。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逢年过节回家,多少能闻到点味儿。但她不问,我也不说。这次她爸闹到喝药,瞒不住了。
“那他现在这样,是为了那个女人?”王倩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出来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半天才说:“那你呢?你没事吧?”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又不是我喝的药。”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怪。王倩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王建国醒过来以后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护士来换药他就配合,不换药就躺着发呆。王倩喂他喝粥,他喝两口就推开。第三天早上我去打热水,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见他跟王倩说话。
“你妈是不是恨死我了?”
王倩没马上回答。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暖壶,等着听她怎么说。
“爸,”王倩声音不大,“我妈这两天跑上跑下,挂号缴费都是她。你觉得她恨你?”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王建国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她。可阿敏也没了,我……两头都……”
两头都对不起。是这个意思吧?
我拎着暖壶走进去,给他俩一人倒了杯水。王建国看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缩了一下,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我在床边坐下,语气很平:“你养病就养病,别想那些没用的。厂里老周盯着呢,出不了乱子。”
他点头,眼神躲着我。
王倩回省城那天,在楼下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她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把你爸养好,然后该办的事办了。她问什么事,我说你看着吧。
回家以后,我先去了趟银行。
王建国名下有三张卡,一个存折,还有厂里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厂子是当年我俩一起干起来的,最早做的是五金冲压件,后来慢慢做大了。注册的时候是他名字,我那份当时没多想,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分那么清楚干啥。这些年厂里账目一直是阿敏在做,王建国管业务和外面那一摊,我主要负责家里,偶尔去厂里帮帮忙。钱这块,我手里就是每个月他打过来的家用,加上我早年攒的一点私房。
三张卡的密码他都是用的生日,跟阿敏好上以后改没改我不知道。那天我先试了闺女生日,不对。又试了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最后试了厂子的成立日期,进去了。
余额加起来七十多万。比我预想的少。这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一年能赚不少,可账上就剩这么点,说不通。我打了个流水,一笔一笔看。近三年,每个月固定有一万五转到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是李小敏。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支出:家具城、家电卖场、黄金珠宝、两回大额转账,一笔五万,一笔八万。
我把流水打了,折起来揣包里。
从银行出来我没回家,拦了个车去了趟工商局。我查了厂里的注册信息,股东就两个人,王建国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在一个叫赵德柱的人名下。赵德柱是他远房表哥,当年出了几万块钱,占个小股,这些年基本不露面,年底分点红就完事。
看完信息我坐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那根烟呛得我嗓子疼。
阿敏走了,人死账烂,她经手的钱我没打算追。但王建国把家底掏成这样往外贴,我得把东西都弄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他还在医院躺着,这些事不能急,得等他出来。
王建国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他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在找话说,问我这几天的饭怎么吃的,问我腰还疼不疼。我一一答了,不多说一句。
到家以后他先去洗了个澡,出来坐在沙发上,我把饭端上桌,他吃了两碗。我坐在对面,等他吃完,把碗收了,擦干净桌子,在他跟前坐下来。
“王建国。”
他抬头看我,腮帮子还鼓着。
“你给阿敏花了多少,我大概有数。厂里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钱,我也清楚。”我把银行流水展开放在茶几上,“这些我不跟你掰扯了,人没了,说什么都晚。我就问你一件事——你那天晚上喝药,是因为她死了伤心,还是觉得事到如今没法收场?”
他脸一下白了,嘴里的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我……”他开口,又闭上。
“你别糊弄我。糊弄了这些年,临了给我句实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过了足有一分钟,他说:“都有。”
我没说话。他接着说:“阿敏跟了我四五年,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她那边我也是真……她死了,我受不了。可我也知道完了,厂里钱掏出去那么多,你迟早知道,我没脸待了,也没法跟你交代,就、就……”
“就想一死了之。”
他点头,没抬眼看我。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平:“王建国,你听好了。你要死是你的事,我不拦着。但你死之前,把你欠我的先还清了再走。”
他抬起头。
“厂子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三张卡剩下的钱,还有这套房子,都过户到我名下。你答应,我伺候你养病,往后日子怎么过再另说。你不答应,今晚就搬出去,我先跟你办离婚,债务的事咱们法院慢慢算。你在外面给那个女人花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该要的那份一分不会少。”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你要离?”
“我没说现在就离。过户完,你养你的病。日子能不能再过下去,看你表现。”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我早就知道。从三年前你第一次夜不归宿开始,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想好要不要管。现在她没了,你也闹了这一出,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他眼眶红了,嘴瘪了瘪,快哭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太多感觉。这些年的委屈已经磨成了一种很钝的东西,扎得不深,但也拔不掉。
过户的事拖了小半个月。厂里股份变更要赵德柱签字确认,我把他从老家叫了过来。赵德柱是个老实人,来了以后听我把事情大概说了,叹了口气,二话没说就签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嫂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建国这人糊涂。”
我说:“表哥你别说了,签字就行。”
房子过户最简单,两个人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半小时办完。银行卡的钱我没动,只是把户名改了。王建国全程没什么精神,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我这个人是认准了事就不回头。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王倩打电话来,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说都办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妈,你真不跟他离啊?”
我说:“离不离的,看情况。东西先攥手里,别的以后再说。”
“你不觉得委屈?他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现在所有东西都到你名下,他要是心里还想着人家,你不膈应?”
我想了想,跟她说:“倩倩,你爸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喝药不全是伤心,一大半是吓的,是觉得没法收场了。他心里有阿敏不假,但更怕的是人财两空、脸面丢尽。这种人,你把东西攥住了,他反而老实。我要是一分钱不要就跟他离了,他转头就能把厂子败光,到时候他老了老了没着落,还不是得拖累你?”
王倩那头顿了顿,说:“妈,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我说:“我不是厉害,我是到了这个岁数,不想再傻了。”
她说:“你不恨他吗?”
我想了一会儿。恨过,早几年发现的时候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就淡了。我没什么文化,但也不至于为了个成天往外跑的男人把自己折磨死。我把闺女供出去了,手里有一门做卤味的手艺,真散了我也不至于饿死。所以那几年我不吵不闹,除了给自己留点体面,也是在等。
等什么呢?我也说不清。也许是等他自己回头,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账算清楚。现在时机来了,比我想的要惨烈一点,但总算来了。
王建国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以后,老周来家里找他谈厂里的事。老周管生产,好多事情要王建国拿主意。王建国那阵子正躲着人,谁都不想见。老周来了坐了两回,他都推说身体没缓过来。
我送老周出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跟我说:“嫂子,厂里好多单子等着老板签字呢,他这么避着不见人不是个事儿。”
我说:“你把单子拿过来,我看看。”
老周愣了一下。
我说:“你放心,厂里的事我这么多年没管,但该懂的也多少懂。你把要签的东西都拿过来,我跟他一块儿看。”
第二天老周抱了一摞文件过来。我和王建国坐在饭桌上,一张一张过。王建国之前不知道我答应管这事,看到我坐他对面翻单子,脸上的表情挺复杂。我没理他,不懂的地方就问老周,老周解释完我再问王建国一句。他一开始耷拉着脸不怎么吭声,被我问急了,好歹支应几句。我慢慢就摸清楚了他厂里那些事的脉络,哪个客户赊账多,哪个订单利润薄,原材料从哪家进,工人怎么排班,心里有了本账。
这么弄了半个多月,厂里的事渐渐能运转起来了。王建国也松动了,愿意去厂里走动。我跟他说:“我去也可以,你在旁边看着。但单子我签,钱我管。”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隔了一天,他主动跟我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厂里吧,好多事老周说不清楚。”
我跟着去了。头一个星期,车间里的老师傅看我眼神都带着点打量的意思。我不管那些,每天去了先到车间转一圈,机器开没开、料够不够、废品率多少,都问一遍。中午跟工人一块儿在食堂吃,听他们聊天。哪个师傅家里孩子上学缺钱想预支工资,哪个工序最近老出问题,我都记下来,回头找老周对。
慢慢地,也就没人拿我当外人了。
日子好像回到了某种轨道上,但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王建国是当家做主的,我在家里等着他给生活费。现在厂里的事是我说了算,他倒成了个顾问的角色。家里做饭还是他做,他手艺比我好,以前嫌他外边忙,难得下厨房。现在他有的是时间,每天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做得好吃了我夸一句,咸了他也不争辩,下回自己兑水。
阿敏的事,他再没提过。
我也没有。
但我知道他去过一趟阿敏的老家。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他自己开车去的,当天来回。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没问。他最后自己说了:“她爹妈岁数大了,身体不好。我去看了,留了点钱。”
我说:“多少?”
“两万。”
我想了想,说:“你从厂里账上支的?”
“不是,我自己攒的。”
“你还有自己攒的?”我看了他一眼。
他苦笑了一下:“每个月买菜抠出来的,你给的菜钱我少报点,攒了几个月。”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见我笑,也讪讪地咧了咧嘴。
“下回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我说,“两万不多,但得让我知道。”
他点头。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我让王倩回来一趟,一家三口吃了顿饭。饭桌上我跟他们俩说了一件事。
“厂里的股份现在都在我名下,我打算分一部分给倩倩。”
王倩筷子停了:“妈,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厂子以后不一定一直是这个光景,趁现在还能动,把家里的事情理清楚。我留一半,你拿三成,剩下的放你爸那,算他的养老钱,但不能随便动,大额支出得咱们仨都知道。”
王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那眼神我说不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不好意思。
“行不行?”我问他。
他点点头:“你定吧。”
“我定了。”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我从行政大厅出来,外头太阳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把仓库盘点的单子送到厂里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民政局大楼,王建国正慢吞吞地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材料的牛皮纸袋。
“走,回厂里。”我说。
他快走两步跟上我,站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拿掉了。
“你头上有东西。”
“嗯。”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他走在我右边,比我先半步,这个位置以前是他走左边,我跟在后面。现在反过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抽屉找东西,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头是王倩小时候的照片,一家三口在厂门口照的,那时候厂子刚有点样子,墙上挂的还是白底红字的旧牌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十好几年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
王建国在客厅喊我:“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抽屉推上。
走出卧室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阳台,那几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油亮亮的。我顺手拿起喷壶给它们滋了两下水,洒了几滴在瓷砖上,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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