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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研究鼻咽癌的论文,最先把读者引来的,却是图片里的一把尺子。
正常尺子上,1厘米通常分成10个毫米小格。涉事论文里的两张实验图,1厘米之间却出现了12个小格。有人看完肿瘤标本的图片,又给它起了个很有画面感的名字:虾滑。
嘲笑之余,问题也跟着来了:这样的图片怎么能出现在一篇国际期刊论文里?发表前,作者、审稿人和编辑都没看见吗?
但有个前提得先说清楚。“像虾滑”是网友对图片的形容,不等于实验中真的用了虾滑;“全AI论文”也还不是调查结论。尺子有问题,值得查;至于图片究竟怎么来的、实验是否真实、哪些人负有责任,得靠原始证据说话。
能确认的疑点,已经足够严肃
这篇论文发表于《Journal of Translational Medicine》,2025年12月22日上线,署名4人,通讯作者为Lin Zhao,署名单位包括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病理科。研究讨论的是聚苯乙烯微塑料暴露与鼻咽癌恶性进展之间的关系,文章声称相关作用与ROS-GPX4通路及铁死亡受到抑制有关。
说得通俗一点,研究者通过细胞和小鼠实验,试图解释微塑料怎样影响肿瘤。论文展示的动物肿瘤照片,属于支撑研究结论的证据之一。
《新京报》核对论文后确认,作者单位信息中有“Human”等拼写问题;论文第10页和第15页的图片里,尺子1厘米对应12小格。这些错误出现在正式发表的版本中,不能只归为网友看错。
11月17日,湘雅二医院科研部表示已介入调查。湖南省科技厅监督与诚信处称,已责成医院调查,科技厅也会同步核实是否存在学术不端及科研程序问题。截至报道发出,期刊科研诚信部门和通讯作者尚未回复记者的核实邮件。
这里有几层不同的问题。地址拼写错误,可能是作者录入、校样或排版环节疏漏,本身不能证明科研造假;尺子刻度异常,涉及实验图片的可信度,严重得多,但它也不能单独证明图片一定由AI生成。至于网上流传的肿瘤密度异常、数据和曲线矛盾等说法,同样需要结合原图、单位、测量方法与原始记录逐项核验。
一张图出错,可能是误用了图片、后期拼图有误,也可能是更严重的伪造。不同情况对应不同责任,不能用一个耸动标题替代调查。
投稿四个多月后接收,究竟经历了什么?
论文记录显示,期刊于2025年7月1日收到稿件,11月20日接收,12月22日发表。从投稿到接收约四个半月。这段时间只能说明流程持续了多久,不能证明审稿一定认真,也不能证明审稿一定走了过场。
外界真正需要看到的,是另一组信息:送了几位审稿人?他们是否看到了最终发表的图?有没有对图片、实验方法和数据提出疑问?作者如何回复?责任编辑又作了哪些判断?这些细节尚未公开,不能凭结果倒推“没人看图”或“花钱就能发表”。
同行评审通常是请相关领域研究者判断选题、方法、结果和论证是否达到发表要求。它并不等于审计:审稿人一般不会到实验室查看每只小鼠,也未必能拿到所有原始文件,更不会重新做一遍实验。同行评审依赖作者提交真实材料,确实存在被欺骗的可能。
但承认审稿有局限,不代表这把尺子就可以轻轻放过。图片里有直观可见的刻度异常,文字和图片也属于评审材料。期刊需要解释当时的检查流程,也需要核对作者投稿、修稿和发表各版本的图,弄清问题何时进入稿件。要是审稿意见曾指出异常,编辑却接受了不充分的解释,责任显然比完全没有人发现更重。
这份期刊的影响因子据《新京报》报道为9.7,说明它具有一定学术影响力,但影响因子是期刊层面的指标,不是每篇论文真实可靠的保证。开放获取期刊收取出版费用,也不能直接证明这篇文章买通了审稿;如果要讨论商业模式是否影响编辑独立性,需要具体证据,而不是看到收费就下结论。
该由谁负责,不能把责任推给AI
论文里的作者贡献声明写明,L.Z.与X.Y.D.撰写正文;X.L.L.、J.F.和X.Y.D.制作了图1至图8及部分补充材料;所有作者审阅了稿件。这是作者自己公开作出的分工声明,也是调查的起点,但不能仅凭缩写分工断定谁伪造了什么。
最直接的责任,要查实验记录的形成和图片制作过程:谁做了实验,谁拍摄或取得图像,谁制作、修改并提交了图片,其他作者知道多少。若查实有人明知素材虚假仍把它当成实验结果,或者编造数据、指使他人造假,责任应落到具体行为人身上。
通讯作者的责任也不能只理解成“负责接收邮件”。论文声明数据和材料可向通讯作者索取,通讯作者还参与了正文撰写。对研究真实性、数据留存和作者协作情况,调查应要求其作出有证据支持的说明。不过,通讯作者也不能自动替每一位作者承担所有事实责任;其他署名者是否失职或参与不端,仍须分别查明。
AI在这里是工具,关键是它被用来做了什么。用工具润色语言,与生成一张不存在的实验照片并冒充真实观测,性质完全不同。Springer Nature现行政策要求视觉内容有可核验的来源、符合事实并适当披露;把没有可验证来源的生成内容当作实验数据呈现,不被允许。适用本案的具体规定,还要核对投稿和发表时的政策版本。
医院和学校有管理责任,不能只等舆论发酵后让作者写一份情况说明。根据科技部等部门的《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论文发表中的科研失信问题,一般由第一通讯作者的第一署名单位牵头调查,其他相关单位配合。这也解释了为何医院先行介入;牵头调查不等于可以自行宣布无事,调查过程和结论应经得起外部核验。
如果最终查实伪造、篡改或其他科研失信行为,处理应与具体事实、过错和情节相匹配,可能涉及撤销奖励或荣誉、限制项目申报等。是否承担其他法律责任,还要看资金使用、获利及行为后果等事实,不能把所有学术不端一概说成犯罪。反过来,如果调查未发现科研失信,也应依法依规及时澄清。
五项资助写在论文里,钱花到哪里也该查清
论文致谢列出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两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以及一项医院新进员工科研启动项目。这说明作者在论文中声明了这些资助,并不等于五笔钱全部用于这篇论文,更不能据此推算经费总额或认定资金被侵占。
但项目编号既然写进了文章,资助方就有理由核验:相关项目与论文研究内容是否对应,实验支出和采购记录能否对上,结题、考核或职称评审是否使用了这篇成果。如果论文存在严重问题,用它取得的利益也该一并清查;如果资助标注本身有误,也应说明原因。
我更关心的是证据能否串起来。调查可以从原始相机文件、完整拍摄序列、实验记录、动物采购和伦理审批材料入手,核对每个样本的编号、测量记录和数据分析过程,再检查投稿各版本及修图记录。单独拿出一张没有来源的高清图,证明不了它就是那次实验拍的;一句“原始数据已提交”,也不足以回答具体疑点。
论文说动物实验遵循医院动物管理机构的相关指南,但这段声明本身不能替代对具体审批材料和实验记录的核查。同样,基金编号也不是质量担保。
对患者来说,这篇论文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项围绕细胞和动物模型的基础研究,即便全部结果可信,也不能直接换算成“日常接触微塑料一定导致鼻咽癌”,更不能据此改变患者的诊断或治疗方案。假如论文最终被更正或撤稿,也只能说明这项研究的证据出了问题,不能证明微塑料对健康完全无害。
对科研界而言,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猜出图片到底像哪种食物,而是一份能回答具体问题的调查报告:异常尺子从哪里来,原始实验是否存在,数据能否对应,审稿时发生了什么,各方责任如何认定。
公众完全可以要求追责,也有权要求调查说清楚。判断一篇论文靠证据,判断谁该承担责任,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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