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任,其实才两个月。我从市里下来,接的是个烂摊子——青川这地方,经济落后,风气却旧,老百姓私底下有句顺口溜:"宁绕三座山,不进青川关。"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这里的"关"到底在哪儿。
这两个月,我跑遍了全县十二个乡镇,走了三十多个村子。我不想让下面的人牵着鼻子走,把成绩喂到我眼前,把问题藏在身后。我想知道的,是青川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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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没带车,没带秘书,穿着件旧外套,背了个布包,去了老汽车站那片。
那地方叫"老站街",是青川最乱、也最能够看到这个县真相的地方。一些老百姓跟我说过,老站街晚上有人"守路口",过往的货车、三轮车、还有夜里赶路的人,总有人被"收点过路费"。
我想去亲眼看看。
天擦黑的时候,我下了公交,一个人在老站街周边转。街上人来人往,有摆夜摊的、有等车的、有喝多了酒蹲在墙根下的。我拿着个旧挎包,装作是外地来走亲戚的人,慢慢往里走。
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拦住了我。他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臂上戴着个袖标,腰里还挂着东西。他拦着我说:"喂,哪儿来的?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脸长得白净,可眼神不太正,像是一眼就想打量出你身上有多少油水。
我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说:"我是外地来的,找我表哥。"
他接过身份证,翻了翻,又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了半天,他把身份证还给我,忽然换了个口气说:"外地来的啊。这片地方你知道规矩不?"
我说:"什么规矩?"
他撇撇嘴:"想在这儿住、在这儿过,得先认得地方。要办事,得有人。这楼里、这街上,你说句话,就得交个'手续'。"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这才明白,这是要"意思意思"。
我装作不懂,说:"我就是来走亲戚,待两天就走,不办事。"
他脸一沉,说:"你这人有意思。你们外地人不交规矩费,晚上我保不准你这包在不在,或者你在巷子里遇上点事,谁负责?"他拍了拍腰上的东西。
我心里瞬间清楚了。这就是那个"守路口的"。
我压住心里的火,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说:"那您要多少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我说:"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他说:"手机转账也行。"
我说:"手机钱不多。"
他"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说:"行,那就进里屋说道说道吧,合着你这外地人,还得我教你规矩。"说着,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往旁边巷子里一个黑洞洞的门里拽。
我没跟他拉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我跟着他进了巷子。
进了那间黑屋子,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人。那人更壮,坐在里头抽烟。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连盏灯都只挂了一盏昏黄的灯泡。
我一进门,那人就把门关上了。
"这娘们儿不老实。"带我进来的人说。
抽烟的那个站起来,打量我一眼,说:"规矩费多少?"
"三百,她不给。"
"那先铐上,让她蹲会儿。"
我一听,心头一沉。他们把我推到墙角,拿一副手铐,铐上了我的手腕。
我这一辈子,四十二岁,当过干部,也经过事,可手铐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铐在自己的手上。冰凉的铁环咔哒一声扣上,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
那人凑过来,用手拍拍我的脸,说:"外地来的,别犟。三百块钱的事。你今天给了,拎着包走人;不给,就在这儿待着。"
我说:"你们凭什么铐我?"
"凭什么?"那抽烟的人哈哈大笑,说,"凭这是老站街。"他一口烟吐在我脸上,"你既然不知道这是青川,那我今天教教你。"
我在那黑屋里被铐着,蹲了十几分钟。他们看我"不服软",那壮个子就急了。他一边骂,一边用脚踹我的腿,抬手在我肩上、背上打了几下。我蹲在墙角,缩着身子,咬着牙,疼得一声不吭——不是为了撑什么,是为了让这件事完整地,发生到底。
我知道,我只要现在把身份报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我不能。这两个月,我走了这么多村子,听老百姓说夜里出门怕、说不敢上访、说"老站街上的那些人得罪不起"。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县城,能连"夜里出门"都变成一件要交钱的事。
今天,我亲身经历了一遍。我想记清楚,这十几个耳光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那两个人打了我大概几分钟。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自己看着自己的手被铐着。那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他们,不是我自己。我想的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外地的货车司机,一个夜里要走这条街的老太太。他们遇上这两个人,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拖进这小黑屋?
那两个人打累了,坐在那儿抽起烟来,还商量着"等她服软了就放她走"。
就在这时候,我慢慢从地上直起身,手铐还挂着,掉了一只鞋,没什么样子,可我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们两个,把我放开。我是方云舒。"
那两个人没反应过来,抽烟的那个还随口说:"什么玩意?"
我又说了一遍,把我的名字、职务,一字一顿地说清楚。
我说:"我是青川县委书记方云舒。今天晚上,我来老站街,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条街上的规矩。你们刚才做的事,你们自己清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两个人的脸色,是一寸一寸地变白。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又看我半天,像是想从我身上找出一丝"唬人"的痕迹来。可我当时虽然掉了一只鞋,头发也乱了,身上的旧外套也被拉皱了,可我说话的语气、我的眼神,让他们慢慢地意识到——完了。
那个壮点儿的赶紧过来开手铐,手抖得像筛糠,铐锁"咔哒咔哒"捅了半天都对不准。那个白脸的,夹着烟的那只手,一抖一抖地,烟灰掉了一桌子。
手铐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两圈红痕。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鞋子穿好,把外套拉平,然后转过身,拉开那扇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两个人跟着我走出来,一迭声地说"方书记,您听我们解释""方书记您别急""这、这真是个误会"。我一句话都没回。
我从那间黑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那条巷子里,路灯昏昏的。我站在巷口,给自己拨了个电话。
我把这个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我信得过的人。然后我站在那儿,等到县里的同志来接我。
第二天一早,这件事就像一阵风,刮遍了青川。
县委大院里,可以说是"炸了锅"。
常务、各个部门的领导,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有的往我办公室跑,有的在私下里打电话。有的人说,"这两个人是外聘的辅警,不是我们正式警力";有的人说,"老站街的乱象,我们早就在整治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整干净";还有的人,眼神躲躲闪闪,一直往我手腕上瞄。
那两圈红痕,我没处理,也没遮掩。我照常开会、照常听汇报。
县里成立的专案组,当天就对那两个人和他们背后的情况,展开了彻查。查着查着,问题就慢慢显出来了。那两个人,不过是最外头的两只手。他们背后,有"队长"、有"关系"、有"上面的人";老站街那一片,不是一天两天长起来的,是有来龙去脉的。
查这个事,像是打开了一口井,越往下,越有水。
我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节点,连着两个月来我在各个乡镇、村组看到的问题,一并推。我没有在会上拍桌子,也没有点名骂谁。我只是在会上,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同志们,我来到青川两个月,走了很多路。最高兴的是,这里的老百姓,还愿意跟我讲真话。今天晚上,我也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我在这条街上,被铐了十几分钟,挨了几下。我不觉得它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问大家一句——如果那天晚上被铐进去的,不是我,是一个来青川打工的外地人,是一个来青川走亲戚的老太太,是咱们县里哪个村里的一个农民。这件事,会不会有人知道?"
我说到这,停了停,环视了一圈。
"他们会认命,会交那三百块钱,然后第二天,什么都不会说。他们不敢说,也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这才是这条街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后来,老站街那片被彻底整治了。那两个当值的被依法处理,背后的关系也被一条一条理清。县里开始做一件更麻烦的事——把基层的执法队伍、村干部的作风,一条一条地刨,一件事一件事地改。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净了。可我得开始,从我这届,起个头。
过了些日子,有一个老乡在县里大门口等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了个布袋子,一见我,眼圈就红了。
他说他姓吴,跑货车二十多年。他说去年他一个小舅子,在老站街夜里走,被"收过路费",交得慢了点儿,挨了打,还被扣了车一晚上。回去后没敢报,怕报复,怕麻烦,自己咽了。他说:"方书记,我看新闻,说您那天晚上,一个人上老站街,还被铐进去了。您一个外地人、一个书记,都肯去趟那摊子。我就想着,这回,是真有人要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没打断他,认真听完,把这件事记下来,交到专案组,一件事一件事地对。
那天送走吴师傅,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想起那晚黑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想起手铐扣上手腕时那"咔哒"一声;想起我在那张椅子上蹲着的时候,墙角有一只蚂蚁,慢慢地在爬。我也想起我的两个女儿,她们从小就知道妈妈总是开会、总是下乡,却不知道妈妈那天晚上,曾经一个人蹲在青川的黑屋子里。
我想,一个地方的风气,不是靠开会喊出来的,也不是靠一个干部就能扭转的。它真的要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过那片土地,尝尝那里的空气,才能知道哪儿变了味。
那天晚上被铐进黑屋的二十分钟,是我到青川后,最有用的一课。也是我把"宁绕三座山,不进青川关"那句话,从民间顺口溜,变成一句要改写的话的起点。
如今,青川的夜,比以前亮了一些。老站街的路口,多了几个摄像头,多了几个亮着的路灯。有人说,"方书记上任那阵子被铐进去过",这话在民间传开,传成了好几个版本。我不介意。传就传吧,只要大家慢慢明白,这条路,以后是不用再交"规矩费"了。
我不怕当那个"被铐进去"的书记。
我怕的是,这条路还原样,这条街还那样,没有一个敢黒着灯走进去的人。
只要往前走,总有一盏灯会亮起来。
那晚到县委大院"炸锅"的时候,我没有发火,也没有追谁的责任——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变成一颗种子。种子种下去了,慢慢会发芽。风气变了,青川才真能走出那句"不进青川关"的旧话。
#情感故事#
#女书记夜里私访老站街
#被辅警敲诈还铐进黑屋
#县委大院第二天炸了锅
#一个干部最该知道的风气
#宁绕三座山不进青川关
#手腕上那两圈红痕
#黑屋子里那十几分钟
#老百姓不敢说的事
#愿每一条夜路都有人管
#走进去才能看见真正的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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