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是天津冬天特有的灰白天空。辅导员站在讲台前,难得没用PPT,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告,举起来晃了晃:“国家电网,天津,二百七十个人,2027届校招,历年最大规模。”
底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像开了锅一样,嗡地一声炸开。坐在我旁边的大刘一把抓住我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哥,二百七啊,去年听我学长说,整个天津才收了一百出头,今年直接翻了一倍还拐弯?”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前两排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对公告拍照片。那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那几个“卷王”,平时看到国考岗位表都没这么激动过。
辅导员在台上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别吵吵,然后补了一句:“别光看总数,人家大头要电力专业的,其他专业也有名额,人力、法学、财会、计算机,都有,但数量有限,自己掂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教室里那些非电力专业的同学都安静了几分,但我看到隔壁宿舍的老张低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老张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在他们那拨人事里,算是个闷头干活的主儿,平时话不多,成绩也不显山露水,但老早就跟着毕业论文导师做过一个电网系统的组织绩效课题。
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在本子上写什么,只是觉得他攥笔的那只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其实这消息来得不算突然。国家电网的待遇好,在天津这种地方谁心里没点底——五险一金按顶格交,公积金比例能顶小半份房贷,年终奖加各种补贴,一年到手比同城公职人员高出不少。
尤其是天津的相关岗位,这两年收入浮动也大,绩效时有时无,相比之下,电网这种“庞然大物”反而成了稳得不能再稳的港湾。
说白了,进了这扇门,未来三十年的日子基本就有着落了,不用再为下个月房租还是开销操心。但以前,这种好事对非电专业的人来说,就是“隔着玻璃看蛋糕”——闻得着香味,摸不着边。
这次不一样,光公告上明确写出的职能岗位就能看到不少名额,虽然总数比不上电力专业,但至少有口子。
散会之后,走廊里全是讨论声。有人高兴,说总算有个正经出路了;有人犯愁,说光看那公告上“电气工程类”“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的字眼就心凉。
我侧头看了一眼老张,他正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口袋里。见我瞅他,他扯了扯嘴角:“晚上的课还去吗?”
我说去啊,都到大四了,课表就是摆设,但该到的时候还得露面。
老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有点怪,那个劲儿不是兴奋,更像是攥着一股什么劲儿,在掂量着什么。
真正的问题,是在第二天晚上的宿舍里摆上桌面的。
我们宿舍四人间,住了三个人——我、大刘、老张。大刘是天津本地人,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矿,房子是老破小,但胜在不用考虑户口的事。
老张是山东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念大二,他爸妈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也就够一家四口糊口,他大学这四年,学费是助学贷款办的,生活费全靠自己带家教和做兼职顶着。我们仨关系铁,但从来没正儿八经聊过“毕业后各奔东西”这种话题。
那晚大刘打完游戏一拍脑门说:“对了,电网那个事儿,咱哥几个能不能抱团报一把试试?我看人家给的岗位里,计算机也要人呢。”
他说着,眼神往老张那儿飘。老张靠在床沿上看手机,半天没吭声,最后把屏幕往下一扣,憋出来一句话:“我报,但我只能报人力岗。行测加专业课,总共两门,专业课那八十分考的是咱大学四年核心必修课的通识内容,这个我倒不怕。我慌的是行测那百分之二十,去年国考我试过,行测连六十分都没考到。”
大刘听完乐了:“才二十,八成是专业课,你怕个啥?”
老张摇摇头:“你不懂,行测考的是手速和套路,这玩意儿我练过仨月,分数就是上不去。专业课再强,那两成要是拖后腿,成了‘瘸腿赛跑’,照样白搭。”
那晚的对话就在这儿断了。大家各自回床上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打亮一张张年轻的脸。我知道老张心里已经动念头了,但他没说,或者说,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真正把这件事推到风口浪尖的,是第三天晚上的一个电话。
宿舍熄灯之后,我迷迷糊糊快睡着,听见老张床底下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在跟他妈打电话。我本来是听不清的,但宿舍隔音差,他那语气又急又压不住火气,我断断续续还是拼出个大概:他妈的意思很直白——“你弟明年上高三,家里现在每分钱都得掰着花。你要是考上电网,头两年工资就攒下来给家里,别乱花。”
老张开始还嗯嗯地应着,直到电话那头说出“要不别考了,先找个地方上班补贴家里”这句话,他明显顿住了。
“妈,这次机会真挺大的,二百七十个人,这是第一届扩这么多,错过这一茬,后面不一定还有这好事。”老张的声音有点发颤。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那要是考不上呢”之类的丧气话。
老张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就把电话挂了。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整个宿舍安静了。那安静比任何抱怨都让人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老张的节奏变了。他不再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而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带着那本翻出毛边的专业课教材跑到教学楼顶层角落里背知识点。
行测那部分,他也没丢——我在食堂碰见他吃午饭的时候,他面前摊着一本行测1000题,手上还夹着笔,眼睛盯着题目,筷子夹了半天菜都没送进嘴里。
我问他:“你这行测到底怎么整?”
他说:“没整明白,题做了一千道了,速度就是提不上去。逻辑判断那块,我总比别人慢一拍。”
我说:“人家专业考八十分呢,你那两成就算少拿几分,总分也差不出多少去吧。”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说:“你知道今年这二百七,最后能上的人,专业课分数差距就在五分以内。行测那百分之二十,是拿来拉差距的。我要是行测拉胯到六十多,专业课考得再高,照样会被人从线上挤下去。”
我哑口无言。
报名通道开的那天,是周四傍晚。我们仨都蹲在宿舍电脑前,老张先填完了信息,提交完,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报名成功”的提示,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好半天才说:“这事儿先别跟我妈说,等笔试过了再跟她讲。”
大刘问为什么。
老张说:“我不想让她在我报名的时候就开始盼着,万一笔试挂了呢?让她白欢喜一场,比我自己考砸了还难受。”
那语气很平,但我和大刘谁都没接话。我们这才意识到,那张报名表上填的不只是一个毕业生的去向,还压着一个山东县城的五金店,一对半辈子没闲下来过的父母,和一个明年就要高考的弟弟的期望。
笔试那天,赶上天津入冬后最猛的一波降温,风大得能把人刮透。老张穿了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站在考场门口,脸被冻得发白。
我们学校跟他一个考点的有五六个人,大家互相拍了拍肩膀,没怎么多说话。进了教学楼,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已经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他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他嘴里念念有词——可能是在默背某个专业课的概念。
考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老张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羽绒服领子都被汗洇湿了。他没跟我们复盘考题,只说了句:“行测比平时练的难,逻辑判断我空了六道题。”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着低头走了好长一段路。我们都不敢接话。
那一周,是老张最难熬的一周。白天他还硬撑着去图书馆,但晚上回到宿舍,他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两点还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一看就是又在刷那种“估分小程序”。
他不敢真的点进去看结果,只敢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看别人讨论“今年行测平均分大概多少”这种没用的信息。
出成绩那天,是我帮他查的。他在宿舍来回走了十几圈,脚步声搅得大刘直求饶:“哥,你别转了,我心脏都快受不住了。”老张实在绷不住,把准考证号发给我:“你来,我不敢看。”
我点开查询页面,输进那串号码,页面跳了一秒。那一秒像一年那么长。分数出来——笔试总分排在他报的岗位群里,第三名。专业课接近满分,行测勉强压过及格线,但总分刚好卡在进面线里。
福无双至。老张那道好消息还没在宿舍里捂热,他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爸住院了,急性阑尾炎,人不严重,但手术费加住院押金,要八千。你手里有没有钱,先给家里拿点。”
老张的手沉了一下,压在他枕头下面的,是他准备用来买民航面试正装的银行卡。那张卡里,有他大三做了一年家教攒下来的六千三百块。
面试通知和家里要钱的电话在同一天到。
老张拿着手机站在阳台,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电话那头他妈说:“你要是手头紧,要不面试就别去了,来回高铁加住宿费,少说也得四五百。省下来给你爸交押金。”
他站在阳台上,脚边是一盆已经冻透明了的绿萝。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刮胡刀还握在手里,因为第二天就要面试,他刚把胡茬刮了一半。
“不去,我这辈子可能就没第二次机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钱我想办法,你让爸安心养病。”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把银行卡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六千三百块钱转给了他妈。转完之后,账户余额变成了零头。
然后他开始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许哥”的名字。那是他大三做家教时认识的一个家长,天津本地的,做小生意。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拨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他没绕弯:“许哥,我想借两千块钱,明天面试用,下个月我拿到工资就还你。”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问:“啥工作?”
老张说:“国家电网。”
那头的人停了一秒,然后说:“行,你把你卡号发过来,我这就给你转。”
老张连说了三声“谢谢”,挂电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进去。
第二天一早,老张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西装去了面试现场。那是他唯一一套正装。
面试结果出来那天,老张的名字排在录用名单里的中游偏上位置。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好久,确认了三遍自己的名字没错,才回头朝我们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终于把一块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放了下来,声音闷闷的,却也算好听。
当晚他给他妈打了电话,这回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妈,我过了,进了。工资下来,先给家里寄一半。”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他妈说了什么,只看到老张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的脸。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没哭。
他坐在床沿,把我们仨的就业群名片挨个点开又关上。最终他留下了一句话:“我明天去走招录背景核查流程,但是那个借的两千块钱,得等下下个月工资到账才能还上。”
大刘说:“没事,许哥那边你好好跟他说。”
老张“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的那张银行卡旁边。那个盒子里,装着那张被翻卷了角、又被郑重收好的准考证。
窗外,天津的夜风还在刮。三个即将毕业的年轻人,各有各的前程,各有各的包袱,但在那一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吃了顿烤串。老张喝了一瓶啤酒,对着一盘没怎么动过花生的毛豆发了会儿呆,说了一句话:“二百七十个人,从小到大,我很少赢过这么多人。”
大刘说:“你赢了,哥。”
老张笑了,那是我认识他四年来,笑得最松快的一次。他没说要努力,没说感谢谁,也没喊什么口号。只是举起杯,跟我们在深夜的路灯下碰了一下,玻璃清脆地响过,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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