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既遂矣,至于暴矣。”两千多年前,《诗经·卫风·氓》中一位女子的悲叹,道出了家庭暴力的伤痛。今年是我国第一部反家庭暴力专门性、综合性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简称《反家庭暴力法》)实施十周年。在“国际反家庭暴力日”到来之际,我们借古人之语,辨今日之法;观古人之叹,明今日之责。家庭暴力从来不是“家务事”,而是法律必须介入的侵害行为,拒绝暴力,让爱回家。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诗经·卫风·氓》
女子以沉痛的口吻,回溯自己婚后多年的辛勤付出,日夜操劳没有尽头,最终却换来丈夫的暴力相向。民间对此的旧观念是“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把家暴视为婚姻常态。《唐律疏议》规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伤,比照殴打普通人减二等处罚,只有打死妻子,才按普通人命案处理。到了清代,《大清律例》规定:“其夫殴妻,非折伤勿论;至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须妻自告乃坐。”也就是说,丈夫殴打妻子,如果没有造成严重损伤,不予追究。如果造成严重损伤,也只是比照普通人斗殴伤人的处罚减轻二等。
诗中女子的遭遇放在今日,受害人并非只能“躬自悼矣”,而是可以依据法律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获得即时的司法保护。若施暴行为达到虐待罪的程度,施暴者须承担刑事责任。古代“夫殴妻非折伤勿论”的律条逻辑,在今日已被彻底取代,暴力就是违法,不问轻重,不问性别。
法条链接:
《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
《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皆谓官司判为义绝者,方得此坐;若未经官司处断,不合此科”
——《唐律疏议·户婚》
所谓“义绝”,指当夫妻双方或亲属间发生殴杀、奸淫等严重违反伦理行为导致“恩义已绝”时,官府强制判决解除婚姻关系的制度。民间旧观念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义绝”客观上为极端家暴受害者提供了一条脱离婚姻的通道。但它是被动的、有限的,主动权在官府而非受害者手中,是否构成“义绝”由官府认定,受害者只能等待判决,无法主动选择离开。
与古代不同,今日法律把主动权交还给了受害者本人,只要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即可主动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禁止被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骚扰、跟踪、接触申请人及其相关近亲属;责令迁出申请人住所等措施;实施家庭暴力也是法定准予离婚的情形,受害者可以主动提起诉讼结束婚姻。从“官府认定”到“当事人申请”,从“被动等待判决”到“主动寻求保护”,正是法律破局的关键一步。
法条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规定,夫妻一方要求离婚的,可以由有关组织进行调解或者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果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有下列情形之一,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二)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遗弃家庭成员……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韩非子·有度》
法律不偏袒权贵,墨绳不迁就弯曲。借用于反家暴,法律不能因为暴力发生在“家庭内部”就弯折而行。但民间“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观念长期存在,恰恰在“家”的门槛内“绕了弯”。《唐律疏议》规定,祖父母、父母因子孙违犯教令而殴杀之,仅处徒刑一年半,而殴杀普通人则是绞刑,家庭内部的暴力被“从轻发落”。今日《反家庭暴力法》所做的,是把这条绕开的线拉直,“家门”不再是一道豁免屏障,殴打、谩骂、精神虐待,发生在何地,性质相同,责任相同。人身安全保护令不因“家丑”而拒绝签发,公安机关不因是夫妻而拒绝出警。
法条链接:
《反家庭暴力法》第十三条规定,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可以向加害人或者受害人所在单位、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妇女联合会等单位投诉、反映或者求助。有关单位接到家庭暴力投诉、反映或者求助后,应当给予帮助、处理。
《反家庭暴力法》第十五条规定,公安机关接到家庭暴力报案后应当及时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关规定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就医、鉴定伤情。
拒绝暴力,让爱回家。这八个字,古人等了千年,今日法律给出了回答。愿每一扇家门之内,都只有尊重,没有暴力。愿每一个“躬自悼矣”的人,都不必再独自悲叹。
统筹:俞海萍
供稿: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组宣处张倩
来源:光明日报微信公众号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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