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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峭峰: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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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丧母,表姐命苦。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祖母见表姐与继母实在难相处,在表姐十多岁时,把她从奉化乡下接来上海同住。父亲对他亲姐的遗孤,亦照顾有加。舅舅的权威,立于善行。

表姐不喜读书,适龄即当学徒,月入十来元。某日,表姐的父亲从乡下来信,希望拥有女儿工资的管辖权。祖母琢磨再三,左右不能熨帖,决定让表姐返回奉化。祖母替她物色了一个厚道男人,表姐嫁去了西坞乡一个叫李家师桥的村子。祖母行事辣手,符合经典的宁式做派,不占便宜,不轻言妥协。祖母认定,不做绝,后面麻烦多多。

上海户籍触手可及,又失之须臾,一如油手滑落鳝鱼。长辈间怄气,却把表姐打回原形,知情者无不喟叹。表姐呢,无语无泪,默然服从里含有倔强。她从未怪罪自己的外婆及舅舅,她认这个命。

一晃多年,自六岁,我每次还乡之旅,都在代收表姐向其外婆及舅舅的感恩。表姐长我二十岁,照片上的她,是美的。五官无一粗陋,眼睛深而明媚。曾有过的那点富家妹妹的灵气,早早销蚀在与继母的深刻不睦之中。一款格局不小的端正,在她的皮相里显得夺眼。一从照片上下来,你就发现她枯黄的发梢开着叉,双手粗糙。形态上,处处留有高强度劳作的痕迹,以及被暴晒后的阳光味道。要她重现回奉化前的滋润,怕不是消停几月才能搞定。

表姐从不自怨自艾,她觉得,做西坞的一名乡下女人,也是福气。香喷喷的空气、香喷喷的山林、香喷喷的米饭,你们上海不会有的。不谈形而上、不谈高大上,表姐炫耀的那种香喷喷,与生存的原味朴素相缠。表姐一直心宽,后来,仅对一件事上过心。


我童年开始去表姐家,一般三五年会有两次,先是跟着亲眷去,一过十岁,就独来独往了。

第一次,是六岁那年,跟着亲戚坐民主某号海轮去的,我晕船严重。船一到宁波港,船上船下的宁波族裔就欢腾了,被岸边接人的本地亲戚一叫唤,众上海客还未下船,陡然就能哇啦哇啦说宁波话了。我踏上舷桥,晃动的程度被内心夸大,走得有点像舞剧《红色娘子军》中打手头目老四的台步。猫腰向右晃过去一米,又向左晃回来一米。我很怕掉入海里,被吸进船肚底下。两腿抖抖霍霍,却愣是向前。六岁的男孩,初有男人意识,害怕被人看出害怕。下船后,又上了汽轮,头顶之上横移过一座巨型钢铁大桥,异乡感真是刺激。近十个小时后,抵达西坞码头,我被表姐夫单手一把拎上岸,背着走了。

李村,都用稻草及柴禾作炊事燃料,家家的草木余烬味,永久不散,似也渗入了李村人的发肤之中。乡村巨细,尽是初见,我有点亢奋。宁波人家遇日常选择,多为第一劳动力优先,孩子亦排在后头。我来了表姐家,为确保三天两头要攀高山砍柴的姐夫能睡好,他一人去睡一张单人小竹榻,我和表姐及她的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很大的宁式老床上,冬季仍挂着蚊帐。当年我看不懂这种古旧的架子床,那张床若稍加维护,会华贵毕现的,材质及雕艺摆着的。

从大橱里,表姐抱出秋季新棉花弹的被子,八斤重,一般舍不得用。我独睡一头,棉被重而暖和。一个成人和三个小孩的体温,在被窝里制造着热量,许多腿脚碰来碰去,都是热乎乎的。

忽地,煤油灯吹灭,表姐和孩子,就不动了。乡野之静,反让你巴望出现一点动静,果然就飘来一两声犬吠,很远很远的。

次日天未亮,表姐去了趟镇上,回来时把冬寒夹带进了门。她在床边举着两只包子,说,这是西坞最好吃的水晶包,赶紧起来。

估计在买包子的时候,盘算过,只要我对这种包子感兴趣,就让我吃两个;假如阿弟只消受得了一个,就分给小孩一人半个,她没想过自己。我怕吃猪油,孩子便每人分得一个包子。表姐把孩子放在我之后考虑,迟了六十年,我才懂,才出了一声叹息。表姐问我,酒酿水潽蛋可喜欢?她去灶上操弄时,让姐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巴后,姐夫就走进里屋,一手夹被子、一手夹褥子,拿去屋外太阳底下晒了。显然,昨夜有人在被窝里撒尿了,表姐没有要盘查的意思。


我来这里第三日的清晨,昨天被晒透过的被子褥子,又被表姐拿出屋去晒了。作为上海客,我不愿在众人面前领罪。奥妙的是,也没人要你承认。两度失控,我羞愧难当。刚才表姐抱着棉被在我眼前走过,没瞧我一眼,也不知啥意思。要在上海出这种事,会热闹的,但确实没发生过。现在,贵客的体面,在心照不宣的大小主人眼前碎了一地。白天,很多孩子带我去稻田捕捉田鸡,我的情绪仍时有低落,直到他们要我脱了鞋袜,也跳到稻田里参与捕捉,我才忘了糗事。

第三日的夜里,我一睡着,就哐当惊醒,速去探摸身下。至半夜,我还在翻身,另一边床头,传来表姐犯困的哑哑的声音,睡不着?没事的,就算今天再来一回,明早,阿姐拿去一晒就好了。乡下啦,别的没啥,就是日头猛,用不光的。阿弟,睡吧,怎么都没事的。

此夜太平,天亮起床,我躲着表姐,斜眼瞄着她的走向,怕她过来鼓励我。那样的话,我一下哭翻也说不定。实际是,表姐没提半字。

此后数十年,我脚头很勤,去表姐家好多次。

前面提到,表姐曾有一事上心,是指上世纪九十年代,她突然心心念念要为自己物色一口上好的棺木,她才五十岁出头。在乡下,这叫备寿材,吉事。落实本项,她极其用心。先物色好了一口,又听说哪里有更好的一口,但价格要贵一两倍,拿不下来,表姐苦透。经人启发,才想到向她上海的舅舅开口。我父亲笑了笑,满足了她。

一个朗日,那口棺材被隆重地抬至山腰,存进养牛大户的饲料库。表姐带我去观赏过两次,我只会和她一起高兴。五六十岁的她,看着自己的棺材,陶醉得双眸放光。她摸啊摸,嘭嘭拍几下,摸啊摸,嘭嘭又拍几下。表姐有自己的极乐方式,她的内心,我无从定义。

又过了些年,浙江推行火葬,那口棺木的事,无人再提及。当时表姐从我父亲处取得的那笔钱,在我父亲寿终正寝之时,以帛金的方式交到我的手上。

去年,表姐去世,享年八十多岁。

我对她的女儿说,你如能理解,我会非常欣慰。奉化虽近,但大殓,我不来了。我不愿意最后记住的,是她临终的样子。

原标题:《邬峭峰: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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