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保存是细胞治疗、输血医学和组织样本库共同依赖的底层技术,其核心思路是在深低温下"暂停"生物时间,并在复温后尽可能保留活性、功能与结构完整性。然而数十年来,临床与实验方案始终围绕极少数几种冷冻保护剂展开:红细胞依赖甘油,多数有核细胞依赖二甲基亚砜(DMSO)。这些试剂通过减少冰晶形成和渗透损伤发挥作用,却同时带来高浓度毒性、洗脱步骤繁琐,以及在降温、复温或玻璃化过程中保护不完全等现实妥协。
一个长期未解的核心难题是冰重结晶(ice recrystallization):在退火或复温过程中,小冰晶会自发粗化长大,从而放大对细胞的机械与渗透胁迫。天然抗冻蛋白展示了分子表面调控冰晶生长的高效能力,但其成本、免疫原性、稳定性与配方复杂度限制了转化;合成聚合物和小分子被视为更有前景的替代路线,但化学结构与水合行为、冰结合倾向、生物相容性之间的关系难以凭直觉推断。更棘手的是,低温生物学数据本身就稀缺且高度异质——活性往往在不同检测方法、不同热历史、不同浓度下测得,这使冷冻保护剂的设计问题不仅是化学问题,也是一个统计问题:需要一种能从有限标签中学习、又保留足够物理结构以跨越已知骨架泛化的分子表征。
近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赵刚教授团队在Advanced Materials上在线发表了题为Discovery of Small-Molecule Cryoprotectants UsingPretrainedLanguage Model Representations的研究论文。该研究把预训练语言模型当作SMILES序列编码器,用层级表征结合描述符重建与门控融合来预测小分子的冰重结晶抑制活性,再从七万余分子的化合物库中分层优先排序候选物,并在冰晶、红细胞、间充质干细胞与血管组织四个终点上完成实验验证,为冷冻保护剂从经验试错走向表征驱动的理性筛选提供了一条完整技术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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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而言,研究团队以公开的DOLMEN数据集286条带实验标注的记录为基础,标签为实验测得的归一化平均晶粒尺寸(%MGS),数值越低代表抑制冰重结晶能力越强。模型将T5-large的24个编码块按浅(1–8)、中(9–16)、深(17–24)划分为三段隐状态带,带内拼接后做掩码池化;随后接入覆盖六类共4684个分子描述符的重建任务,通过门控融合汇入下游预测,后端包含XGBoost、LightGBM、岭回归、贝叶斯岭回归与Huber回归。连续值预测用于候选排序,阈值化标签用于分类评估。评估层面除三折与五折交叉验证外,还报告了四项基于ECFP4–Butina聚类的划分检验与Y随机化检验,并以SHAP、系数和响应面分析刻画预测层面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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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基于预训练语言模型表征的冷冻保护剂筛选框架
值得注意的是,分类与回归基准并不指向同一个"最优"编码器:在七种序列编码器的内部比较中,T5-large取得最高的分类准确率0.944、F1分数0.924与ROC–AUC 0.991,而BERT的回归误差最低(RMSE 0.051、MAE 0.040、R² 0.966)。T5-large最优融合配置的预测诊断为R²=0.951、RMSE 0.0605、MAE 0.0496;消融实验进一步显示,仅用中层表征的配置最接近完整融合,去掉中层则性能下降最明显。团队随后从MolPort库75558条记录中剔除45条与训练集精确匹配的分子,对余下75513条完成预测,并按预测活性分层抽取候选,而非只挑预测最强者——这一设计有助于检验排序能力,而不只是复现已知骨架。
冰晶层面的验证采用splat-cooling法:20 mM候选溶液从约2米高度滴落至预冷硅片形成多晶冰膜,在−8℃退火30分钟后以自动分割计算相对晶粒尺寸。10个候选分子中有4个%MGS低于20%,1个高于50%,5个居中;预测均值与实验均值在分子层面呈一致趋势。追加的5个候选(CAND–15)在严格判定标准下为阴性。团队同时报告了候选与最近训练分子的Tanimoto相似度(CAND为0.944,其余原始候选为0.267–0.619),为判断结构新颖性提供了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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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候选分子的冰重结晶抑制活性实测
但"能抑冰"并不等于"能用"——冷冻保护剂还必须与生物膜和细胞功能相容。团队在20 mM下对红细胞做相容性筛选,CAND、、、、、表现良好,而CAND、、、出现上清颜色改变,提示溶血或细胞损伤。低甘油配方筛选中,CAND与CAND在20 mM表现最佳,CAND、、在50 mM表现最佳;其中5%甘油联合50 mM CAND的冻后红细胞回收率达到91.54±0.31%。在约38%甘油的慢速冷冻参照体系中,加入CAND使回收率由94.8±3.5%提升至97.2±2.8%;即便经历完整的冻融洗涤流程,也由82.5±4.2%提升至最高86.8±5.3%。
在人脐带来源间充质干细胞(hUC-MSC)上,20% DMSO参照的AO/EB存活率仅14.86%,而含候选分子配方为27.25%–65.49%。更有意思的是对照实验的提示:不含候选的EG–Dex–Suc与EG–PG–Suc参照已分别达到91.4±3.3%与72.5±5.1%存活率,而在EG–PG–Suc中加入CAND后升至93.6±4.4%,在原本存活率就较高的EG–Dex–Suc背景下增益则明显变小。也就是说,不同的基础配方中,候选添加剂的收益程度也不相同。
组织层面的检验选用大鼠腹主动脉,以VS55(3.1 M DMSO、2.2 M丙二醇、3.1 M甲酰胺)为载体,补充50 mM CAND或CAND。新鲜主动脉呈现快速初始应力松弛后接缓慢松弛的典型黏弹性行为;冻存对照的松弛曲线改变、应力松弛下降,提示冻融造成力学破坏;而经CAND或CAND处理的组织,松弛曲线与应力松弛更接近新鲜组。组织学结果与之相互印证:H&E显示未处理冻存组管壁结构疏松、核固缩,处理组组织连续性更好;Van Gieson染色提示中膜平滑肌层与细胞外基质排列保存更佳。
综上所述,该研究以预训练语言模型表征为核心,把"分子序列→性质预测→候选优先排序→跨尺度实验验证"串成闭环,在冰晶、细胞与组织三个层次上连接了分子性质预测与实验低温生物学。其价值不只在筛出若干有活性的小分子,更在于提供了一套可复用的筛选范式:在低甘油、低DMSO及组织相容型配方设计中,用有限且异质的实验标签训练出可用表征,再由表征把实验资源集中到更值得验证的分子上。作者同时给出了审慎的边界与展望——未来需扩展化学空间与保存方案覆盖、验证结构泛化能力,并进一步厘清所选添加剂对冰晶、细胞膜与细胞外基质保存的具体作用机制。对于长期依赖经验试错的冷冻保护剂研发而言,这条"AI优先排序 + 实验闭环"的路线,或许比单个候选分子本身更值得关注。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李斯彩、石玲玉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赵刚教授为通讯作者。两位共同第一作者均署名中国科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电子工程与信息科学系;中国科大先研院—通灵仿生医学实验室(仿生医学安徽省联合共建学科重点实验室)为完成单位之一。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02/adma.75629
制版人:十一
学术合作组织
(*排名不分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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