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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度牒让全家免役,唐朝朝廷偏偏把它卖成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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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着一张旧纸,正德二年发的,纸面上盖着朱红大印。最扎眼的是开头那行字:礼部为度牒事。往下读,写着大明律里的一条——僧道不给度牒、私自簪剃的,杖八十。再往下,是"右给付道士张永馨收执准此"。我盯着"私自簪剃者杖八十"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出家,在很多人心里是看破红尘的清净事,怎么到了官府笔下,就成了要拿杖子打人的事?原来在古人那儿,剃度从来不是你自己的事。想当和尚道士,先得从官府领一张凭证,没有这张纸,你剃了头就是犯法。这张纸,叫度牒。

度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朝廷发的出家许可证。唐代管得严,不是你想出家就能出家,得先由官府允许,登记在册,再由尚书省的祠部发给牒,才算数。有了这张牒,才算正经僧尼,能住寺、能受戒。没有牒的,叫私度,一经查出,勒令还俗,还要治罪。我读这段最觉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官府管这件事,管的根本不是信仰。它管的是人头——谁出了家,谁就从纳税服役的户口册上划掉了。一个和尚,不种地、不服役、不当兵,国家少一份收入。所以出家这件事,历来是朝廷盯得死死的口子。



可问题是,越是管得严,这张纸越值钱。到了唐代中后期,它干脆被摆上了货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二百九记了一笔:中宗景龙二年,安乐公主、上官婕妤那帮人仗着势头卖官鬻爵,屠夫、酒保、奴仆这类身份低微的人,掏钱三十万就能买个官,掏钱三万,就能"度爲僧尼"。你看,三万钱,一个屠户就能脱胎换骨,把市籍换成僧籍。说白了,买的不是佛性,是一张免役的凭证。我读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一千多年前,就有人算明白了这笔账——当和尚的尽头,是不用再给官府当差。

真正把卖度牒做成一门大生意的,是安史之乱。至德元年十月,朝廷退到彭原郡,《旧唐书·肃宗本纪》记着一句话:"彭原郡以军兴用度不足,权卖官爵及度僧尼。"打仗没钱,怎么办?卖官,也卖度牒。当时有个叫神会的禅僧,在洛阳筑坛度僧,把收上来的钱叫"香水钱",直接拿去填补军费。《宋高僧传》卷八说他"所获财帛,顿支军费"。我读这段的感觉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这个名字——"香水钱"。明明是拿出行清净做交易,却偏起了个香火一样好听的名。钱进了军用账,佛门的坛场反倒成了朝廷的筹款处。



这张纸后来一路演化,到宋代越发精致。学者张雨研究《通玄观志》里保存的南宋度牒,说度牒是僧尼道冠出家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官方凭证。南宋的度牒用绫纸印造,防的就是伪造,牒首要写"尚书礼部",末尾一句"牒至准敕,故牒",写得像模像样。有意思的是,这些空白度牒先由礼部官员押好字、盖好印,存放在库房里,等二十多年后才填上受牒人的名字。后人容易觉得这是古人办事马虎,我倒觉得看偏了:一批空纸能在库房里躺二十年还有人要用,恰恰说明这张纸从来不缺买主。它早就超出了一张凭证的本分,成了能存、能卖、能保值的东西。

回到上海博物馆那张度牒。它是目前学界公认的、现存极少的度牒原件之一,纸面上一个道士的名字,把五百年前那套规矩留到了今天。古人为了免役想尽办法出家,朝廷为了军费又拼命把出家的名额卖出去。一个想逃,一个想卖,这张纸夹在中间,两头都能收钱。

假如你活在唐代中宗年间,是个每天要服役的普通农户,手里攒了三万钱:你是留着钱娶媳妇、置两亩地,还是拿去买一张度牒,让全家从此不用当差,自己剃了头进寺?又或者,你觉得这钱怎么花都不踏实——三万钱能买来的身份,官府哪天也能收回去。换作你,这笔钱会怎么花?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九,中宗景龙二年条记"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刘昫等《旧唐书》卷十《肃宗本纪》,至德元年十月条记"彭原郡以军兴用度不足,权卖官爵及度僧尼";赞宁《宋高僧传》卷八《唐洛京荷泽寺神会传》,记神会筑坛度僧、"所获财帛顿支军费"。配图说明:封面为上海博物馆藏明正德二年道士张永馨度牒(见于张雨《宋代度牒、紫衣和师号牒形态研究》所述现存度牒原件),对应开篇私度杖八十一段;p2为南宋《通玄观志》所载尚书礼部度牒书影(中国国家图书馆网站公布),对应宋代绫纸度牒一段;p3为南宋礼部牒文书法长卷书影,对应度牒形制演化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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