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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年前的《季候风》何以再次成为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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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晚,加拿大歌手theWeeknd(威肯)的亚洲巡演香港站首场演唱会上,当王菲33年前的歌声穿破水汽包裹的沉重鼓击直抵观众耳膜时,现场山呼海啸。

威肯是当今国际流行乐坛最当红的歌手,他的巡演有一个惯例,就是每到一个城市,会创作一首以该地为主题的限定曲。此次香港演唱会的限定作品即《Hong Kong》,在完全没有预热的情况下,于演唱会现场以播放MV的形式发布。视频由团队提前在香港取景拍摄,音乐更是把王菲1993年的《季候风》副歌整段采样,放在新作中的重要位置,现场观众的惊喜可想而知。

随着歌曲的现场视频上线,话题发酵,热度持续上升,短短几日,抖音平台上相关话题视频播放量已逾60亿次。正式版音频发布后,当天即在各大音乐流媒体平台排行榜登顶。单曲上线不到一周,就有百万以上的歌迷收藏。现象级的传播显然已不是粉丝行为或流量推手所能企及,尤其当大量听众的表达不仅是喜悦、狂欢,更多的是深深的感动,以至于沉浸与痴迷,我们就不得不去探究这部音乐视频中更深的意涵。

一

《Hong Kong》MV的开篇,巨大的“HONGKONG”字样,似红白霓虹般闪烁在黑色大幕上,接下来的视频影像中,出现了太平山、维港、中环、旺角等一系列香港地标,并展现了摊档、红的士、夜总会、茶楼等代表性市井风貌。从全景到具体、从自然到人文的城市景观罗列构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表白。

这首歌在流媒体平台上的正式名称是《Hong Kong(feat.王菲季候风)》。在歌名中标示出采样来源以示“联袂出演”,并不常见。这既是对王菲及原作的尊重,同时也表明《Hong Kong》与《季候风》有着超越单纯“采样”的关系。事实上,组成《Hong Kong》的音乐材料中,不但副歌整段取自《季候风》,其前奏、间奏、尾奏的旋律也采样自《季候风》,甚至主歌的和声进行也与前作几乎完全一致,以至于在有耳历积累的听众听来,威肯张嘴开唱的旋律仿佛就是首港式情歌。从这个角度来看,《Hong Kong》或许可以视作以《季候风》为基础的“二度创作”。


无论是否是威肯的歌迷,当你看到一个加拿大人如此用心地用音乐和影像书写他对东方之珠的感情,不是外国人唱两句蹩脚中文歌那种面子活儿,而是发自内心的致敬,都会不由得对他多几分亲近。

二

当《Hong Kong》的音乐响起,伴随着夜幕中的闪烁霓虹和沉重而空旷的鼓击,传来YamahaDX7合成器演奏的前奏旋律,它来自《季候风》。这段旋律由D大三和弦开始,经过一连串纠结曲折的行进,竟在同主音的 D 小三和弦暂时落脚,通过和声色彩的反差在几个小节中勾勒出苦乐参半的怅惘情绪。但更动人心弦的,是这把合成器的音色,它带着些许易碎的玻璃质感,音头混入的钟铃音色放大了琴声的空灵,与闪烁霓虹和空旷鼓击共同塑造出幻梦般的声场空间。

这个合成器音色在上世纪80、90年代流行歌曲中颇具代表性,尤其在1993年左右的一系列港台金曲中都留下了它的倩影,再听张信哲《爱如潮水》、万芳《新不了情》、辛晓琪《味道》,不难感受到这个音色联通的时代气息,它自带怀旧的效果。

1993年香港十大畅销专辑榜单中,还在使用艺名“王靖雯”的王菲有两张专辑上榜,其中《季候风》所在的专辑《执迷不悔》位列第五,王靖雯也是唯一上榜的女歌手。媒体评论道:“(香港乐坛)还是四大天王的天下,但最令人瞩目的是王靖雯。”1993年的王菲,无疑是港乐黄金时期的标志之一。


YamahaDX7合成器的音色与王菲在《季候风》中的演唱形成了风格上的呼应。《执迷不悔》专辑时期的王菲,英文名已从Shirley换成了Faye,但中文名要到次年才从王靖雯改回王菲,她处于一种风格转型的临界状态,即将从唱片公司设计的老派港式都会女性,蜕变成追求个性独立自由的前卫歌者。歌曲《执迷不悔》仿佛在宣示她追求改变的决绝,要与《容易受伤的女人》形象分道扬镳,但《季候风》卡在转型当中,尽管歌还是情爱里受折磨的苦恋题材,但她并不想唱得幽怨。她的歌声中既有晶莹剔透的空灵与华丽、又有无奈的伤感,与那个合成器音色一起,凸显老派港乐标志性风格的同时,也暗含着别样的意味。

从《Hong Kong》的音乐创作能明显觉察到,威肯试图在歌里回顾这种老派港风,而他为《Hong Kong》选择的单曲封面照则进一步具象化了这种理念。他选了一张杜可风拍摄的老照片,摄影师以暖色调晕染和多重曝光叠印的手法,制造出朦胧、斑驳、失焦的效果,不禁让我们回想起王家卫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一系列电影中的影像风格,而杜可风正是王家卫电影中的摄影师。

事实上,如果关注《Hong Kong》的MV,不难发现其中王家卫影像风格的影响不亚于王菲的歌。MV的导演Evan Larsen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威肯非常喜欢王家卫电影,委托他拍摄MV时还给了他《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做参考。

《Hong Kong》MV中一段记录摊档的影像和电影《重庆森林》的开头惊人地相似:镜头都对准了市井,都以手持摄影机跟拍来制造不稳定的眩晕和焦虑感,都以慢速快门产生拖影,使影像中弥漫着漂浮的、碎片般的不安和迷离氛围。而对比MV和电影《堕落天使》中的一些画面,从深夜隧道的取景、到聚焦后视镜中人物的摄影机位选择、再到长发红裙的冷艳角色造型,都如出一辙。

三

在电影《堕落天使》中,金城武饰演的角色半夜跑到肉摊给猪按摩,杨采妮把充气娃娃当做情敌拳打脚踢;《重庆森林》里,梁朝伟饰演的警察663安慰他那变瘦的肥皂和哭泣的毛巾。这些令人错愕的情节夸张但真切地展现着都市中人们的孤独与迷惘,这些“渴望沟通的哑巴”对人际情感交流失语,无能为力。

在《Hong Kong》的MV中,画面反复出现徘徊于灯红酒绿中孤独抽烟的女人,和身处霓虹闪耀的都市、却一直隐匿于黑暗中的歌手本人,诉说的同样是都市中人际间的疏离与隔膜。与《重庆森林》里汹涌人潮中独自怅然的警察663一样,他们都在都市的喧闹中感受着无可遁逃的孤独。

威肯为《Hong Kong》填的词,似乎为这种孤独加上了宿命论的注脚:上天终会把你我分开,美好总以悲歌收场。加大混响的沉重鼓击,也在一次次地用空旷的听觉空间昭示人际关系的疏远。但接下来,王菲演唱的副歌却以一种轻盈的方式提出了别样的解法。


《季候风》的歌名传递出一种寓言般的意象:季候风,早晚会来,也肯定会走,只把风雨后的残局留给人去收拾。以这样的意象写歌,大概也对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建立不抱太大希望,但王菲的表达方式很有意思,她把苦情歌唱得云淡风轻。歌中唱道“你似季候风,抵挡计划全也无用”,在“全也无用”的“也”字上,她出乎意料地用了个飘逸的甩腔处理——她仿佛早已看透了结局,感情终将逝去,靠不住,那就享受过程吧。以一种无所谓、不在意的冷感,化解因感情易逝的悲观带来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无形中淡化了预期中“季候风”过境后的失落,从而把注意力引向对亲密关系期待和体验本身,这何尝不是种更健康的心态。

威肯少年离家独自闯荡,误入迷途,凶险的生活反而让他发展出独具“暗黑美学”特色的另类R&B曲风。他的音乐创作经常围绕孤独、颓败、虚无的主题展开,音乐中充溢着疏离迷幻的气氛。大量的年轻听众痴迷于他建立的美学风格,因为他在作品中书写的主题往往切中时代症候、直击人们的情感困境.《Hong Kong》看似在追忆90年代的港乐和港片,实际上是探讨当下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情感交流失语问题。威肯在歌中采样王菲,是神来之笔,不仅通过巨星联动让歌曲迅速出圈,也因为王菲在港乐历史上的特殊地位使作品尤为切题,更由于王菲个性化的歌曲表达巧妙应对了(后)现代都市中仿佛无解的情感疏离问题。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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