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周易》的发布会,很容易被预期成两种样子:要么是玄虚的吉凶之说,要么是空洞的文化抒情。冯志亮(字启玄,号渤海居士)的新书发布会,偏偏两种都不是。他把话题落在了一个极朴素的追问上——一部三千年前的卜筮之书,凭什么能进入今天的企业会议室?他的回答是:不是靠神秘,而是靠结构;不是靠占断,而是靠思维。
发布会开场,冯志亮先讲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在算法、数据、智能体成为管理热词的当下,回头讲卦象,是不是一种退步?
他的回答是:恰恰相反。当下管理的困境,很多时候不是工具不够,而是判断力不够。工具解决“怎么做得更快”,判断解决“该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停”。前者可以购买,后者只能养成。而《周易》提供的,正是一套关于变化、分寸与关系的判断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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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他多年一贯的治学立场。他研究易学三十余年,坚持“去玄学化、哲学化、现代化、实用化”四条宗旨:剥离后世术数的附会,回到《周易》原生的辩证哲学内核;再用当代的语言与场景重新讲述。六部易学专著——《易经的哲学思想》《易经新解》《易道致用》《易学与现代社会伦理》《周易思维管理学》《周易符号系统的普世价值》——正是沿着“本源考据—文本重构—落地实践—伦理适配—商业赋能—全球融通”这条链路逐级推进的。而这本《周易思维管理学》,是整条链路上最靠近“用”的一环。
发布会上,冯志亮对全书的定位说得很克制:这不是一本“用易经赚钱”的书,也不是一本教人“算”的书,而是一本讲“思维方式”的书。
全书的基本框架,建立在“三才”之上。天,是客观规律与市场法则;地,是资源基础与执行能力;人,是员工需求与组织文化。三者不是并列的三块,而是相互约束的一组关系:只讲天的企业,会迷信趋势而忽略落地;只讲地的企业,会埋头苦干而不辨方向;只讲人的企业,则容易陷入人情而失去标准。管理者的功夫,在于不断校准这三者的比例。
在此之上,他沿用《周易》“变易、简易、不易”的三重结构,给企业决策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坐标:市场形势瞬息万变,是“变易”,所以要留出调整的余地;流程要精简、执行要直接,是“简易”,所以要砍掉冗余;诚信、主业与底线不能动,是“不易”,所以要有不随行情起舞的部分。三者之中,最容易失守的往往不是前两个,而是第三个——企业在变化中丢掉的东西,通常不是效率,而是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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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书中对《易经新解》阶段完成的文本工作有直接承接。他把乾卦六爻读作个人成长的进阶规律,把坤卦读作协作与包容的处世逻辑,把卦序理解为时空与关系的排列,而非吉凶的排序。这种“去神秘化”的处理,使一部古书第一次在管理者手里变得可讨论、可反驳、可应用。
发布会的主旨演讲,冯志亮没有讲成功学,而是讲了三种管理的境界,层层递进。
第一重是“以力管人”。靠制度、考核、层级与压力推动。这一重不可跳过,没有规矩的组织连基本的秩序都没有。但他提醒,这一重有其天花板:压力能换来服从,换不来投入;能规范行为,规范不了心思。长期停留在这一层,组织会逐渐丧失主动性,人变成执行指令的接口。
第二重是“以利聚人”。靠分配、激励、机会把人拢在一起。这一重比第一重进了一步,因为它承认了人的现实需求。但它的脆弱之处在于,利益是可比较的,也是可替代的:别处多给一点,人就走了。若激励只有一条物质轨道,组织与员工的关系就始终停留在交易层面。
第三重是“以文化人”。靠共同的判断、共同的规矩、共同的体面把人留在一起。这一重最难,也最慢,却是唯一能穿越周期的。他用《孟子》的话作注:“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三重境界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叠加关系。他在演讲中反复强调一句:制度是底线,激励是常态,文化是上限。三者缺一,管理都会在某个节点上失灵。
发布会的对谈环节,把话题推向了更实的层面。围绕“东方智慧能否进入现代管理体系”,冯志亮给出了三处具体的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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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与需求层次理论的接口。他认为企业必须同时回应员工的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二者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并行关系。只满足前者,人会留下但不投入;只谈后者,人会感动但会离开。
其二,与目标管理理论的接口。他提出“目标共生”:企业目标与个人目标需要动态平衡,而不是单向下达。目标若只属于公司,执行就永远需要监督;目标若也属于个人,执行可以来自内部。
其三,与组织行为学的接口。他把“和而不同”解释为一种组织能力:承认差异、允许不同节奏的人共存,但用共同的规则与目标把他们拢在一起。《孙子》讲“上下同欲者胜”,所谓同欲,从来不是想法一致,而是方向一致、规则共识、付出被承认。
对谈中他也明确划了边界:传统文化能给管理提供思维框架与价值判断,但不能替代现代管理的工具与数据。把《周易》当作决策的“捷径”,与把它当作“无用之物”,是同一种误解的两面。
互动环节的气氛,比预想的更实在。有读者问:中小企业没有完善的体系,这些道理怎么落地?他的回答很简短——先做三件最基础的事:把权责写清楚,把考核指标减到能记住的数量,把奖励兑现得准时。这三件事做到了,再谈文化。
也有读者问:年轻人不吃“讲道理”这一套怎么办?他答:那就别讲道理,讲规则。规则清楚,人自然服气;规则含糊,讲多少道理都是空的。
签售环节,他把“启玄”二字的印落在扉页上。有读者带着他早年的《怎样修家谱》《怎样编家史》来签,也有读者带着《易经新解》。一位读者说,读他的书最大的感受是“不玄”——这句话,大概正是他这些年最想听到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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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场发布会放回当下的语境,它的意义不止于一本新书。
近些年,“国学热”与“国学乱”几乎同步发生:一边是经典被重新阅读,一边是玄虚之说借壳生财。冯志亮的路数是另一种:不承诺神秘效果,不贩卖焦虑,只做一件事——把经典的结构讲清楚,把可用的部分交出来,把不可用的部分说明白。他在发布会结尾说的一句话,可以作为全书的注脚:国学要能“用”,先要能“懂”;要能“懂”,先要“不神”。
从这个角度看,《周易思维管理学》的出版,与其说是一次学术补充,不如说是一次态度表明:传统文化进入现代管理,靠的不是神秘感的加持,而是解释力的扎实。
发布会散场时,签售台前的队还没散完。一本讲卦爻的书,能让一群做企业的人排队等签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在工具极度丰富的时代,人们反而更缺一套判断的分寸。三千年前的卦象能否回答今天的问题,未必有定论;但愿意认真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已经是一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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