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5月,海德维希·玻恩(Hedwig Martha Emma Born)给爱因斯坦回信,感谢他喜欢自己写的诗。写着写着,她说:“要是还能见到你和玛戈特,我该有多高兴啊!”玛戈特是爱因斯坦的继女,她也好些年没见了。可她觉得这件事很难实现了,只能感叹道:“我们这些老人要是出门,要么是去看孩子和八个孙辈,要么是找个有山有树的地方,清清静静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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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在照片下题赠马克斯和海德维希·玻恩(Max-Born-Institut)
那年10月,她的丈夫马克斯·玻恩(Max Born)感冒了,躺在床上一口气读完了卡尔·泽利格刚出版的《爱因斯坦与瑞士》。书里还印着几句爱因斯坦从前写给他的话,泽利格来约稿时,玻恩从他们的信里抄了几句寄过去。接着,玻恩就给爱因斯坦写信,说读着读着又想见你了。两人的朋友库朗在纽约任教,有意请他过去。玻恩却担心,自己的出生地布雷斯劳如今在铁幕另一边,恐怕是进不了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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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恩与海德维希(wikitree)
那时他们已经快二十年没见了。直到爱因斯坦1955年去世,这一面也没能见成。
午饭之后
两个人虽然同为德国人,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能相见。那时候玻恩在老家布雷斯劳跟几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一起读新出的文章,有人把爱因斯坦1905年那篇讲相对论的论文推荐给他。几个人读了之后,都觉得这个人非同寻常。可说到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知道的也就是他在伯尔尼的瑞士专利局上班。有个朋友趁假期去拜访了爱因斯坦,回来说这个人待人随和,还挺会说笑。到了1909年,玻恩才在萨尔茨堡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见到他。
等到两人来往多起来,已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1915年夏天,玻恩应征入伍,被派到柏林做技术工作,办公的地方离爱因斯坦住处很近。玻恩后来写道:“这样我就能常去看他,跟他聊天。”1916年初,爱因斯坦带着小提琴到玻恩家去。海德维希记得,他进门跟她握了握手,说:“听说你们添了个孩子。“接着放下琴,把衬衫上两只活袖口解下来,往角落里一扔。那天玻恩弹钢琴,爱因斯坦拉小提琴。他们合奏的是海顿,那阵子爱因斯坦特别喜欢海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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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演奏小提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海德维希把自己写的诗寄给爱因斯坦,还借书给他读。那年9月,爱因斯坦专门写信给她,说读了那首诗很高兴,想到在你和玻恩那里舒舒服服过上几个钟头,就觉得向往。借来的书他也读过了,信末写道:“书我会亲自来还。”
十年后,海德维希把自己写的剧本的后三幕寄给爱因斯坦。她知道第一幕把他逗笑了,便在信里说:希望你看了这几幕,还能像上回那样笑,吃过午饭,把剧本带到沙发上去,怎么样?看完要是有空,写几行给我就好。爱因斯坦回信说,这个剧本写得有意思,拿来讽刺眼下的世道,大概会有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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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爱因斯坦寄给玻恩的明信片(剑桥大学)
彼时的玻恩正在研究的关键时期,他想搞清楚电子撞上原子以后会往哪儿去。电子是一颗一颗打过去的,探测器每次也只在一个地方记录到它。可用薛定谔的方程来算,得到的是一道向各个方向散开的波。波铺开了,电子却只在一个地方被捉到。这道波告诉我们的究竟是什么?玻恩的办法是看散开的波在各个方向有多强。某个方向的振幅要是另一个方向的两倍,取了平方,电子被探测到的相对概率就是四倍。照同样的条件做许多次,两处探测到电子的次数就可以拿来跟这个比例比一比。至于下一颗电子会落在哪个探测器上,方程只给出各种结果的概率。而且玻恩觉得,在原子世界里,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更深的原因事先定好这一颗电子非去哪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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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散射的几何示意。k₀表示入射波矢,k表示散射波矢,θ表示散射角(T. Latychevskaia, Materials 13 (2020))
玻恩从爱因斯坦那里得到过启发。爱因斯坦为了说明光怎么既能像波一样传播,又能以一个个光量子的形式被探测到,曾把光波的振幅和找到光量子的概率联系起来。玻恩把这个想法用到了电子身上。不过在爱因斯坦眼里,只谈概率终归是个权宜之计。
就在海德维希寄出后三幕的十天前,爱因斯坦已经给玻恩写过一封信,开头就在说那部戏。他请了自己做文学评论的女婿帮忙读。人家心脏不好,得省着点力气,回话慢了些,他已经又催了一回。交代完这件事,他才谈起玻恩那年的研究。他说量子力学确实很了不起,可即使每个方向上的概率都算准了,眼前这一次碰撞,物理学还能多说些什么呢?他在信里写,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还不是他要找的东西。说到那位“老头子”上帝,他写道:“无论如何,我确信他不掷骰子。”
玻恩后来承认,这番话让他很受打击。自己的工作,老朋友看出了好处,可究竟哪里还缺了些什么呢?爱因斯坦这回能告诉他的,只有那个“心里的声音”。
相隔大西洋
1933年纳粹上台后,玻恩因为犹太出身被哥廷根大学停了职,5月就带着家人去意大利北部的山里暂避风头。爱因斯坦那时在牛津,来信问候,两人操心的多是那些刚起步的年轻人:成名的学者总还有地方去,年轻人刚被赶出学校,有些出国资助还非要他们有个能回去的单位不可,这和拒绝有什么区别呢。爱因斯坦在信里替他们盘算了几处去向,末了祝玻恩一家在山里过几天安宁日子。不久之后,玻恩去英国教书,而爱因斯坦早已动身去了美国,两人自此隔着大西洋交流。
1944年秋天,爱因斯坦有封信寄到爱丁堡,收信人是玻恩,海德维希拿去读了好几遍。她写信说,读的时候又有了上一场大战期间同他谈话的感觉。那时爱因斯坦有一回病得很重,她问他怕不怕死。爱因斯坦说自己和一切生命都有很深的联系,个人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对他并不要紧。海德维希到英国以后加入了贵格会,想起这番话觉得很有宗教意味。不过她也有个想不通的地方:如果一切都早已定下来了,人还能怎样作选择,又该怎样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把这个问题写给了爱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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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玻恩一家在意大利塞尔瓦(剑桥大学)
前不久她的女儿带着一岁半的孩子来住了四个星期,家里没人搭手,做饭、洗碗、上街排队买东西,回来照看孩子,全靠她一个人来做。这些事她本来也乐意做,可四个星期下来,实在撑不住了。她跟爱因斯坦说起搬到爱丁堡以后生过的病、动过的手术,末了写道:“真想再听你放声大笑一回!”又问,我的小玛戈特怎么样了?那封夹着照片的信,她收到没有?
1952年,海德维希在那封想见他们的信里,还谈到了德国。那里有自己的兄弟一家,还有两位快九十岁的姑姨。前一年,她去德国小城巴特皮尔蒙特参加贵格会的年会,见到了一些参与战后重建的人。她告诉爱因斯坦,自己在英国住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对德国的事有一份责任。
第二年,玻恩快从爱丁堡大学退休了,两人打算回巴特皮尔蒙特盖房养老。早年订婚那阵子,海德维希曾在那里休养,玻恩每到周末就坐火车去看她。当写信告诉爱因斯坦这个决定时,玻恩大倒苦水,抱怨英国的养老金太少,反倒是回德国还能领到从前哥廷根大学那份丰厚的退休金。
爱因斯坦也在信里面为老朋友打抱不平:英国待人太刻薄,竟让老朋友搬回那个屠杀过自己同胞的地方去。玻恩跟他说,就算能留在英国,他大概也还是会回去。海德维希想念那一带的山,在贵格会也有相熟的人。他们在纳粹手底下也吃过苦,有些比你我还多,怎么能一并把他们算成加害者呢?说到准备盖的那所小房子,他还特意提了一句,会装上中央暖气。他们在苏格兰的住处没有这东西。他在信里打趣,苏格兰人身体硬朗,不怕冻疮和关节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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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玻恩和海德维希在林道
那封信的后面,玻恩又说起爱丁堡的同事替他编的退休纪念文集。再过几天就要送来了,爱因斯坦也写了一篇,他等着看呢。
你可别生我的气
纪念文集送到手里,玻恩先读了爱因斯坦那篇。爱因斯坦在文章里放了一颗直径约一毫米的小球,让它在相隔一米的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弹。碰到墙,小球就掉头,速度的大小照旧。按平常的算法,只要知道它从哪儿出发、起初朝哪边走,过一会儿它在哪儿就能算出来。
爱因斯坦换用量子力学的方法来算。他给小球选了一个能量确定的状态,算出来的是一道横在两面墙之间的驻波。撇开那些极细的起伏,照这道波来算,球出现在两面墙之间各处的机会差不多,向左和向右的机会也各占一半。要是你每隔一段时间朝里瞥上一眼,看得够多,记下来的结果确实如此。可在你还没看它的那一刻,球明明就在某个地方,朝某个方向走。爱因斯坦想问的是,这道驻波把那一刻的球说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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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中粒子在n=1、n=2和n=20三个能量定态下的位置概率密度。
玻恩读到这里,觉得可以换个起点。既然要看一颗球怎样从这里跑到那里,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球放在靠近一面墙的一小段地方,给它一个大致朝右的速度?这样写出来的波函数,概率大多集中在那一小段地方,物理学家管这叫波包。按玻恩的算法,波包会向右移动,到了墙边再折回来。它在路上会一点点摊开,可球的质量越大,同样一段时间里摊开的程度就越小。你沿着概率最集中的那一带看过去,算出来的运动就很接近平常所见的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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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波包在无限深方势阱中的位置概率密度,随时间移动、反射并展宽。下图为相应经典相空间分布得到的位置概率密度。(Siegmund Brandt and Hans Dieter Dahmen, The Picture Book of Quantum Mechanics, 3rd ed)
爱因斯坦在文章里也考虑过这种算法。眼下能把波包收得很窄,时间一长,它还是会摊开。他想知道的是,波函数给出的范围越来越大时,怎样用它来描述那一刻的小球。玻恩则认为,只要交代清楚球从什么样的状态出发,量子力学就能算出它在一段时间内怎样近似地按经典规律运动。他拿不准这位老朋友会不会接受,但已经打算找人把这个情况好好算一遍。过了些日子,玻恩把这笔账真算了出来,写成一篇准备发表的文稿寄给爱因斯坦,还请他也写一篇,哪怕专门来反驳自己,他也高兴。
那段时间两人信来信往,有一回爱因斯坦把话说得很重,玻恩还以为老朋友把那几条异议当成了冲着他本人来的。等到爱因斯坦读完这篇新文稿再回信时,玻恩才放心了一点。爱因斯坦在信里开头就说,你完全没抓住我最在意的地方,又说自己不愿公开争论,可信封里偏偏附了一份专门写好的答文。答文中爱因斯坦的语气又软下来,说也许是自己先前给文集写的那篇文章没把问题讲清楚,于是耐着性子,从头说起那颗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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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仅有的合照还是在索尔维会议上,爱因斯坦坐在前排正中,玻恩站在中间那一排,右数第二个(wikimedia)
玻恩回信,还是觉得小球应该从另一个起点算,说爱因斯坦要是拿不准,可以请普林斯顿的同行帮忙看看手稿。说到这里,玻恩写道,你可别生我的气。我对你的敬重一点也没有变。要是你觉得我实在说不通,就给海德维希写吧,你哪怕写来一行她也高兴。她近来一只耳朵老耳鸣,夜里睡不着,正在哈茨山里休养,我过几天也去。玻恩又说,和别人合写的一篇论文已经印出来了要寄给他。到签名前,他又写了一句:“希望你没有生我的气。”
1954年10月,玻恩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爱因斯坦写信祝贺,说这奖给得也太迟了。两人写了这么多年信,虽然没有说拢,可玻恩对量子力学的概率解释,确实让大家把事情想清楚了许多。贺信末了,爱因斯坦又提到了退休金的事,刚退休能拿到这么一笔钱,这诺奖来的还是挺及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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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12月10日,马克斯·玻恩与瑞典国王及王后(Max-Born-Institut)
玻恩回信道谢时,提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爱因斯坦说,要是能再活一遍,宁可做个手艺人。他以为爱因斯坦跟自己一样,也在为科学带来的祸害苦恼,便写信说,自己常有同样的念头。他们曾经觉得那么美好的科学,如今竟给世界带来了这些灾难。爱因斯坦回信说他想岔了:自己想说的是,如果重新选择职业,会找一份让谋生与求知互不相干的工作。
1955年1月29日,玻恩回信说。就算另外找一份差事,做出来的东西一旦公开,别人拿去做了坏事,研究的人还能撇得开吗?他为了这事已经跟英国哲学家罗素联系上了,要是谈出点什么再告诉你。后来玻恩把两人四十年来的往来信件编成一本书(《玻恩-爱因斯坦书信集(1916—1955)》),排在最后的就是1月29日这封。此时距离两人在德国分别,已经过去了22年。
其实就在写那封信的几天前,玻恩刚向罗素提议,请一批诺贝尔奖得主联名向各国发出呼吁,警告核战争的危险。罗素很快起草了声明,后来成了著名的《罗素-爱因斯坦宣言》。4月11日,爱因斯坦在声明上签了字。7天之后,他在普林斯顿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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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加入宣言的签名(罗素档案馆)
海德维希后来收到玛戈特的信。玛戈特说,自己当时也在那家医院住着,有人用轮椅推她去看爱因斯坦。病痛让他的模样变了,她起先没认出来。爱因斯坦见到她很高兴,说她气色好了一些,还跟她开玩笑。玻恩在书里每一封信后面都写了附记。在最后一封信下面,他抄下了玛戈特写给海德维希的这段话,接着写道:
“他去世了,我和妻子失去了一位最亲爱的朋友。”
参考文献
[1]马克斯·玻恩,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玻恩—爱因斯坦书信集(1916—1955):动荡时代的友谊、政治和物理学》。范岱年译。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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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Greenspan, Nancy Thorndike. The End of the Certain World: The Life and Science of Max Born, the Nobel Physicist Who Ignited the Quantum Revolution. Chichester: John Wiley & Sons, 2005.
[10]Latychevskaia, Tatiana. “Holography and Coherent Diffraction Imaging with Low-(30–250 eV) and High-(80–300 keV) Energy Electrons: History, Principles, and Recent Trends.” Materials 13, no. 14 (2020): 3089.
[11]OpenStax. “7.4 The Quantum Particle in a Box.” In University Physics Volume 3. Accessed November 1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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