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头七那天,我把灵堂撤了,最后一摞碗筷刚收进橱柜,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个十几年没见过的号码发来条信息:碧彤,我是广安表哥,我妈走了我也难受,你地址发我,有些东西是她落在我那儿的,我给送过去。
我攥着抹布站在厨房没动,水龙头没关严,水滴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池子里。
他哪来的我妈的号码?
十几年没登过这门,怎么就知道我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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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信息是上午九点四十三分进来的。
我看了三遍才认出来那个号码,尾数三个八,十几年前表哥郭广安跑南方的时候办的,那时候他逢年过节还给我妈打个电话,后来电话也没了。
我妈提起来就摇头,说那个号早停了。
我没回。
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去阳台把早上晾的床单翻了个面。
楼下秦阿姨正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抬头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碧彤啊,家里还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没有?
我探出半个身子说不用,都收拾差不多了。
秦阿姨应了一声往楼道里走,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前两天我看见有个人在老程家门口转悠,长得有点像你家那个表哥,我喊了一嗓子他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秦阿姨仰着脸想了想:得有个三四天了吧,下午四五点钟,穿个黑夹克,个头挺高。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我眼神不一定准,你别多想。
我嘴上说不可能,广安表哥在南方呢,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回到客厅,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碧彤,我知道你在家,妈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就送点东西过去,不吃饭,放下就走。
这条信息让我后背有点发紧。
他怎么知道我在家?
秦阿姨说的那个人,不会真是他吧?
我想了想,给我妈生前最要好的老姐妹吴阿姨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七声才接,吴阿姨那边好像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郭广安,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想起问他了?”吴阿姨的声音低下来。
我说他给我发信息了,说要来送东西。
吴阿姨啧了一声,说去年秋天有回在小区门口碰见郭广安了,他主动打的招呼,还问了我妈身体怎么样。
当时吴阿姨还劝他上楼坐坐,他说不急,在楼下站了半个来钟头就走了。
“你妈后来知道了,跟我念叨过一回,说广安这人啊,心思深。”吴阿姨顿了顿,又说,“你妈最后这半年,他是不是又来了一趟?我没碰见,但有一回你妈提了一嘴,说广安在楼下等她,她没下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最后半年身体是不太好,但也没到走不动道的份上,她不想见的人,从来就不见。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我妈手机里的通讯录,果然存着表哥那个尾数三个八的号,名字写的是“广安”,没加表哥两个字。
我妈存电话有个习惯,关系近的才省掉称呼。
中午随便下了碗挂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表哥又发来一条信息,这回多了一句话:碧彤,妈那个铁皮盒子是不是还在老地方?
我这儿有个差不多的,你看了就明白了。
铁皮盒子。
这个词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妈确实有个铁皮盒子,绿色的,盖子上印着牡丹花,放在她卧室衣柜最里面那层。
盒子没上锁,但我从来没打开看过,我妈也没跟我提过里头装了什么。
表哥怎么知道的?
我进我妈卧室把衣柜门打开,扒开几件旧棉袄,铁皮盒子果然还在。
端出来放在床上,盒盖有点锈,一抠就开了。
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个老信封,一沓粮票,还有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站在厂门口,旁边站着个半大男孩,瘦高个,眉眼跟郭广安有七八分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广安来家过年,1987”。
那年我妈刚分到这套房,把郭广安从老家接来住了半个月。
这些事我妈跟我提过,说那时候郭广安嘴甜,姨长姨短地叫,比亲儿子还热乎。
后来他跑南方做生意,跟我妈借了五万块钱,赔了个精光,回来跟我妈吵了一架,摔门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这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妈当时站在门口回了一句:你先把锅卖了再说。
这话我妈跟我学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但我看得出来她笑得不轻松。
五万块钱在当年不是小数,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那笔钱后来郭广安一直没还,也没再来过。
我妈头两年还跟我提他,后来干脆不提了,别人问起来就说“没这个亲戚”。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没合盖。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信息,是直接打过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尾数三个八的号码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碧彤啊,我广安。”那头的声音比我印象里粗了不少,背景里有点吵,像在马路边上,“我刚才发信息你看见没?我就送点东西过去,你妈那个铁皮盒子,我这儿还有一半东西呢,当年她放我那儿保管的。”
我说我妈没跟我提过这事儿。那头笑了一声,说老辈人嘛,有些事不爱跟小辈说。又说东西也不多,就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盒,送过去我看看就行。
“你几点到?”我问。
“一个来钟头吧,我就在城东办点事,顺道。”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过一刻。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铁皮盒子有一半在他那儿,可我刚打开的那个盒子里东西不多不少,粮票信封照片,没见少什么。
除非他说的不是这个铁盒。
我去厨房把菜刀从刀架上抽出来,搁在橱柜最里头那层,外面挡了个锅。
做完这事自己都觉得好笑,十几年没见的表哥来送东西,我至于吗。
可又一想秦阿姨说的那个人,吴阿姨说的我妈不肯下楼见他,还有他准确说出的铁皮盒子,这几件事摞在一块儿,心里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02
一点刚过,信息又来了:我到了,在你家楼下,哪个单元来着?
我回了单元号,从猫眼里往外看了好几回。楼道里没人,电梯数字停在一楼没动。过了两三分钟,电梯才开始往上走。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挂上门链,等着敲门声。结果先响的是手机,就两个字: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链条摘了,门拉开。
郭广安站在门口,比我记忆里矮了一点,也瘦了,脸上褶子多了,头发倒还黑,不知道是不是染的。
穿一件黑夹克,跟我秦阿姨描述的一样,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黑色的,里面鼓鼓囊囊。
“碧彤,好些年没见了。”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上去,眼睛没跟着笑。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脱了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跟我爸以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爸走了八年了,看见这动作我心里莫名淌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侧身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茶几上,塑料袋搁在脚边。
两只手搓了搓膝盖,环顾了一圈客厅,说这房子还是老样子,就是墙皮有点起来了。
我说是啊,我妈一个人住,也懒得折腾。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弯腰从塑料袋里掏出东西来。
先是一件藏青色的腈纶毛衣,抖开看了看,领口磨得起毛球了。
他说这是你妈当年给我织的,我穿了七八年,后来实在不能穿了才搁起来。
又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比我妈那个小一圈,漆面基本掉光了,看不太出颜色。
“这里头是你妈放我那儿的东西,我一直没动。”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你点点看。”
我没急着开盒,问他这些年都在哪儿。
他说在南方几个城市来回跑,搞过服装批发,也弄过餐饮,这两年不太行了,就回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你之前回来过吧?”我端着水杯,语气尽量随意,“有人看见你在楼下站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敲起来。“来过两回,都没上去。头一回是去年秋天,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想想还是算了,这些年也没脸见姨。”
“第二回呢?”
他抬眼看我,嘴角动了动:“今年开春。我听说姨身体不太好,想上去看看,走到楼道口又折回来了。后来就听说……”他没往下说,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听说姨身体不太好”。我妈身体不好的事没往外说过,连吴阿姨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我问他是谁说的。
“老家那边传的呗,亲戚群里有人提了一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话题转得很快,“碧彤,你这房子,房产证上现在写谁的名?”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我妈刚走,还没顾上办这些。”
“得抓紧办。”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妈当年分这房子的时候,厂里是有政策的,你知不知道?这房子有一小块面积是补差价的,补的钱是我从南方寄回来的。那时候你妈手头紧,跟我开了口。”
我放下杯子。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房子是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买下来花了一万多,我妈攒了好几年才凑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还跟我借了三千。
怎么突然冒出来郭广安补差价的说法?
“寄了多少钱?”我问。
“也不多,两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铁皮盒子,“那时候两千顶现在不少了。我不是来要钱的,碧彤你别多心,我就是说这房子的事有些历史渊源,将来办手续什么的,你知道一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坐了几分钟,又掏出一张照片搁在茶几上。
照片里我妈和他在一个工地前面站着,背景是南方那种竹脚手架,我妈手里拎个塑料桶,脸上晒得黑红。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也没听我妈说过她去南方看过郭广安。
“哪年拍的?”我问。
“你妈没跟你说过?”他显得有点意外,随即笑了一下,“也是,她不爱提这些。九八年吧,她去我那儿住了十来天,帮我管了管账。”
九八年。
那年我妈跟我说的是去外地开半个月会。
我捏着照片没说话,郭广安站起来说东西送到了就成,他先走,还有事。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小铁盒你好好收着,里头东西别丢了,你妈留给你的。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照片,我妈在照片里四十出头的样子,笑得挺开心。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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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急着开那个铁皮盒子。先给吴阿姨打了个电话,问她记不记得九八年我妈去外地开会的事。
吴阿姨想了一会儿说:“九八年?你妈那年是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去南方看你广安表哥,回来我问她,她含含糊糊的,我也没细问。”
我攥着手机,嗓子有点发紧。“吴姨,我妈跟郭广安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叹了口气:“你妈这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有事不往外吐。有一回我俩唠嗑,她说广安那孩子脑袋聪明就是路走歪了,借的钱她也没指望还,就怕他在外面惹事。我问惹什么事,她就摆手不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把郭广安带来的小铁盒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我妈年轻时的单人照,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还有一枚我妈厂里当年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章。
信纸打开,我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蓝颜色已经洇了。
“广安:钱的事以后再说,你不来找我就当没这个亲戚。有句话你说错了,那房子的事我从没答应过。你别再提了,再提我真生气了。”
下面没有落款,也没写日期。
我把我妈留的那个大铁盒也端出来,两个盒子摆在一起对比着看。
大盒子里那两张照片背面有年份,小盒子里这封信没写时间。
信纸折痕很深,像是揣在身上很久才收起来的。
下午三点多,秦阿姨敲门送了一碗红烧肉过来。
看见茶几上摆着两个铁盒,问了一句谁来了。
我说表哥来过了,送了点东西。
秦阿姨把碗放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妈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楼道碰见她,她拉着我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越想越不对。”
“什么话?”
“她说,‘老姐姐,要是广安来找碧彤,你帮我盯着点。’”秦阿姨拍了一下大腿,“我当时还问呢,广安是谁,你妈说不说了不说了,就下楼买菜去了。那天晚上人就没了。”
我端红烧肉的手有点抖。
我妈走那天早上还下楼买菜,回来做了午饭,下午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心梗。
她早上就知道郭广安要来找我?
她是不是早有预感?
“秦姨,我妈之前提过郭广安吗?”
“提过一回。有回我在她家看电视,她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指着一个男的跟我说这是她外甥,脑子好使就是心不正。我问怎么个不正法,她不说了,把相册合上了。”
秦阿姨走后,我把妈那本老相册翻出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看。
翻到中间有一张郭广安跟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在火车站前面拍的,两人都拎着编织袋,背后站牌上写着广州。
照片背面一行字:跟董哥合伙,九七年秋。
董哥。
小铁盒里那张信纸上没提这个名字,但郭广安今天来的时候提了一句“合伙的人不地道”。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张照片,那个董哥比郭广安矮半头,脸圆,眉毛很浓,笑起来嘴角有点歪。
晚上七点多,郭广安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他压低了嗓子的声音:“碧彤,那个盒子你开了没有?里头有封信你看了吧?那信你别当真,你妈后来改主意了,我们口头说好了的。”
话说到一半,背景里忽然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嘴在说话:“东西拿到没?”郭广安立刻回了一句“你等会儿”,然后语音就断了。
我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五六遍。
那个插话的声音,圆润,带点南方口音,跟郭广安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这么晚了,他跟谁在一起?
那个“东西”,说的是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吗?
我给律师老同学赵刚捷发了条信息,问他睡没睡。
他说没,刚哄完孩子。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赵刚捷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别慌,明天我帮你看看那封信和照片,另外你妈那房子先别动,任何签字的东西都别签。
挂了电话,我把大铁盒和小铁盒都收进卧室,塞进自己带回的行李箱里,拉上拉链,又把行李箱推进床底下。做完这些才觉得心跳缓了一点。
04
第二天上午赵刚捷来了。他是我高中同学,如今在本地一家律所干活,人稳重,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把两封信和借条复印件摊在餐桌上,又对照手机里查的资料看了一阵。
“借条上写的是三万,你表哥说五万,中间差两万。按你表哥的说法,那两万是提前扣了当利息,这在民间借贷里叫‘砍头息’,法律上本金就按实际到手的算。”他用笔尖点了点借条背面那行字,“关键是这个。你妈写‘他说还不上拿房子抵’,说明你表哥当年提过拿房子抵债,你妈没同意。如果这借条是真的,那他根本没有任何权利来主张房子的份额。”
“他说他寄过两千块钱补差价。”
“你有证据吗?汇款单?收据?他拿得出来吗?”赵刚捷抬起头看我,“拿不出来就是空口白话。还有那封信,你妈写‘那房子的事我从没答应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表哥当年就在打这房子的主意,你妈活着的时候已经明确拒绝过。”
我又把那张跟董哥的合影拿给他看。赵刚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董哥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我摇头。
他想了想说,你把你妈最后半年的银行流水打出来我看看,先排除最坏的情况。
我问什么是最坏的情况,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你表哥背后要是真有人,他一个人不会这么积极。
赵刚捷走后,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员问我要查什么时间段的,我说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我妈走之前半年的。
单子打出来三页纸,前几页都是正常开销,买菜买药交水电费,到了十一月有一笔大额取现,三万整,柜台取的。
十二月又取了一万五,一月再取五千。
三笔加起来正好五万。
我把单子拍给赵刚捷。
他回了条语音,语气比刚才严肃:“你妈连着三个月取现五万,这不太正常。老年人一般不会这么取钱,除非有人催着要。你回去看看你妈有没有记事的本子,记账的日历什么的。”
还真有。
我妈有本老挂历,一天撕一页那种,她习惯在背面写点当天的事。
挂历在茶几下面压着,我翻到十一月那几页。
十一月七号背面写了一行:广安来电话,说月底要。
十一月二十三号:取了给广安,了了一桩心事。
十二月十五号:又来了,说不够。
最后一行是今年一月三号,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广安说最后五千,给了再不欠了。这行字后面我妈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我攥着挂历坐在地板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妈最后这半年是在给郭广安凑钱。
三万借条之外又凑了五万,她一个月退休工资不到三千,这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而郭广安来的时候跟我说的是“我不是来要钱的”,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坐着,手机响了,郭广安打来的。我响了四声才接。
“碧彤,昨天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房子的事啊。我想了想,咱俩也别绕弯子了。姨当年跟我口头说定的,那两千块钱算我入股,将来房子要是拆迁或者卖了,我得有份。我不要多,给我三成,剩下的都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昨天他说的还是“不是来要钱的”,今天变成了三成。
“表哥,我妈挂历上记着,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你从她那儿拿了五万。”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她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你隔三差五跟她要钱,她最后那半年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郭广安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碧彤,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五万是姨自愿给我的,她欠我人情,当年要不是我给她跑前跑后……”
“她欠你什么人情?”我打断他,“你欠她五万没还,又跟她要了五万,加起来十万了。你现在还想要房子,郭广安你自己算算,这账你打算怎么还?”
那头呼吸声粗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换了个语气,平和得反常:“碧彤,你别急,我这不跟你商量嘛。行,你说的这些我回去想想,咱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挂历,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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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热秦阿姨送的红烧肉,赵刚捷电话打过来了。这次他语气有点急:“你赶紧看微信,我给你发了个东西。”
我点开微信,是一份法院裁判文书的截图。
赵刚捷在上面画了个红圈:被告郭广安,原告董宏图,案由民间借贷纠纷,判决被告偿还原告借款十八万。
裁判日期是前年十一月。
董宏图,就是照片背面那个“董哥”。
赵刚捷说,再往下查还有,这个董宏图在好几个地方起诉过不同的人,案由都是借贷,判决结果有输有赢,但凡是赢的,被告名下财产都被执行了。
“你表哥欠这个姓董的十八万,法院判了两年了,这笔债他跑不掉。你想想,他这么急着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盯着那张截图,把来龙去脉串了一遍。
郭广安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着要钱,他想起我妈这套老房子,先来软的探探口风,不成再换硬的。
那五万块钱也是他一步步跟我妈要的,我妈不给他就不走,我妈怕事,一次次拿钱打发。
正想着,郭广安的信息又来了,这回是文字:碧彤,我打听过了,这房子你妈当年买的时候确实有政策优惠,补差价款是我出的。
你不信可以去查当年的房改档案,别弄得亲戚跟仇人似的。
我回了一句:查档案可以,你也把当年汇款的凭证拿出来,什么时候汇的,汇了多少,当着律师的面把账算清楚。
这条发出去就没了下文。
赵刚捷又发来一条信息:你妈那封信,加上挂历、银行流水、借条,证据链够了。
他要是再提房子的事,你就说走法律程序,他不敢闹大,身上背着执行呢。
晚上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两个铁皮盒子并排放着。
大盒子里我妈那张照片背面写着“1987”,小盒子里那张合影背面写着“九七年秋”,两张照片中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妈把郭广安当半个儿子待,十年后他拿走了十万块还嫌不够。
我找出小盒子里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我妈的字写得用力,有几个笔画把纸都戳凹了。
“有句话你说错了,那房子的事我从没答应过。”我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得多堵。
自己外甥跑到家里来要房子,她不给,对方就一直缠着。
她把信收在铁盒里,大概是想留个凭证,又不想让我看见。
我把信放回去的时候,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夹在两层纸中间,折成指甲盖大小。
打开一看,是我妈用铅笔写的,字更潦草:董宏图找上门了,广安叫他走他不走,我报警了。
日期没写,但铅笔颜色很新,应该就是这一年里的事。
我攥着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妈最后这半年过的什么日子,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每周末回来一趟,她从来不说这些,还给我炖排骨包饺子,问我工作顺不顺心。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永远说好好好,比你爸在的时候还硬朗。
06
郭广安约我第二天上午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说“把话说清楚”。
我去之前给赵刚捷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去见他。
赵刚捷让我带着手机录音,又教了我几句话,那两千块钱的事如果他能拿出证据,该算就算,但不经过法院我不签任何字。
茶馆不大,早上就两三桌客人。
郭广安先到了,坐靠里的卡座,面前一壶普洱。
今天他没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薄棉袄,看着旧了不少。
旁边坐了个男人,四十来岁,圆脸,浓眉毛,嘴角微微歪向一边,跟照片里的董宏图对上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碧彤,这是董哥,我生意上的朋友。”郭广安介绍得很随意,“正好一块儿喝茶,你不介意吧。”
董宏图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转。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挺长一条。
“表哥,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把证据都理了理。”我从包里把借条复印件和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三万借条,加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你从我妈那儿拿的五万。这两笔加起来八万。你欠我妈这些钱,现在想用房子抵,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郭广安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的董宏图放下茶杯,慢悠悠开了口:“程女士,你表哥欠我的钱,跟你没关系,但你妈这房子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当年房改的时候,那两千块补差价确实是我借给你表哥的,他拿去交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有凭证吗?”
“时间太久了,凭证难找。”董宏图摊了摊手,“不过我可以找当年的知情人作证。”
“那咱们走法律程序吧。”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点一跳一跳的,“你们要是觉得有道理,去法院起诉我。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但今天口头说这些,我不签字,不表态。”
董宏图脸色变了。郭广安在旁边打圆场:“碧彤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亲戚之间……”
“表哥,你去年一年从我妈那儿拿了五万,她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你管这叫亲戚之间?”我站起来,把桌上的借条复印件收回去,“你们商量好了走法律途径,随时找我。”
出了茶馆门,我的腿有点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回头看时,董宏图正凑在郭广安耳根边上说话,郭广安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划。
快走到小区门口,郭广安追了出来。他跑得有点喘,拦在我前面,脸上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碧彤,刚才董哥在,有些话我没法说。”他搓了搓手,“这么着,你给我两万,就两万,算我这些年给你妈跑腿的辛苦钱。我拿了钱马上走,房子的事再也不提。”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得的人。
“表哥,我妈挂历上记的明明白白,你从她那儿拿了五万,那钱她攒得多不容易你知道。你现在又要两万,回头是不是还得再来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绕过他往小区里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那董哥那边我怎么交代?”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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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家进了门,我给赵刚捷打了电话说经过。
他说你做得对,这种人一步都不能退。
又问董宏图有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我说那倒没有,就是暗示有“知情人”。
赵刚捷哼了一声,说董宏图这人在法院挂着好几个案子,真要闹大了他自己也兜不住,你咬死不松口他就得掂量。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一件事:郭广安问我“董哥那边我怎么交代”,说明董宏图在给他施加压力。
那十八万的判决在那里摆着,董宏图要的是钱,郭广安拿不出来,就打上了我妈房子的主意。
我又把两个铁盒倒出来翻了一遍。
大盒子小盒子里的东西都过了几遍手了,没发现别的。
正要收起来,手指头在小盒子底部摸到一层纸的触感,贴得紧,跟盒底一个颜色。
我找了把指甲刀小心揭下来,是一张折叠的存款单,我妈的名字,金额一万二,存入日期是去年九月,存期一年,到期自动转存。
九月份。
那会儿郭广安还没开始跟她要钱,她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一万二不多,但对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的人来说,这钱她不知攒了多久。
存款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碧彤留着,别给人。
我把存款单跟其他证据一起收进文件袋,又把整个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妈那半年过的日子,我越想越难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傍晚秦阿姨来串门,我跟她说了郭广安带董宏图来茶馆的事。
秦阿姨一听董宏图这个名字,拍了下大腿:“这个人我见过!去年有一回你妈家来客人,我正好在门口扫地,看见一个圆脸男的从你妈家出来,边走边打电话说‘老东西不给就耗着’。我当时还寻思是谁呢,那男的长得一脸凶相。”
我问她记得是哪个月,她想了想,说大概是过了国庆节没多久,天还没冷的时候。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妈的挂历、秦阿姨的目击、赵刚捷查的判决书、茶馆见面的录音,这么多碎片拼在一起,整个事情就清楚了:郭广安被董宏图追债追得走投无路,就回来在我妈身上想办法。
先是软磨硬泡要了五万,我妈给完了实在没钱了,又打房子的主意。
我妈不同意,他就带着董宏图来施压,我妈报了警,事情没闹大,但人被吓着了。
我妈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我当时还纳闷,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跟邻居有点纠纷,后来也没再提。
我现在后悔得直想抽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多问一句。
晚上八点多,郭广安连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语气完全变了,气急败坏的:“程碧彤,我好好跟你商量你不听是吧?董哥那边不是好惹的,你现在不给我面子,回头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文字信息:你妈那房子的事,你不解决,董哥就找你要了。我这边欠他十八万,他说了,那房子的差价部分够还。
我把这两条信息截了图发给赵刚捷,又把录音文件传了过去。
赵刚捷回我:够了。
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备个案,把情况说清楚。
董宏图要敢上门闹事,直接报警。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我把大门反锁了,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我妈最后那半年怎么一个人扛着这些,一会儿想郭广安站在我妈家客厅里跟她说“不给就耗着”时候的样子。
半夜两点多,楼下有辆车启动了,引擎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小区里开出去,没看清牌照。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时间记下来,又拍了张楼下空地的照片。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赵刚捷去了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听完情况,看了借条、挂历照片、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问我们有没有人身威胁的证据。
我把郭广安最后那条语音放了一遍,民警听了两遍,又跟我确认了几个时间点,最后登记备案,说会联系郭广安和董宏图做笔录,让我们最近注意安全。
从派出所出来,赵刚捷说,你妈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你收好了,在没走完继承程序之前,任何人都动不了。
我点了点头。
他走之后我回了趟我妈家,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我妈养的那盆吊兰叶子都蔫了,浇完水又支棱起来一些。
我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压着她没看完的电视报,红笔圈着几档戏曲节目。
下午郭广安没再打电话,换了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碧彤,昨天我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再跟你商量最后一次,你给我一万五,我从此不在你眼前出现,董哥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你要是还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了,只能随他去。
我没有回。把这条信息也截了图。
秦阿姨傍晚来敲门,说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又停回来了,这回停在对面的车位,车上有人没下来。
我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果然,副驾驶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
秦阿姨有点担心,问我用不用让儿子过来住两天。我说不用,已经报警了。她说那你晚上把门锁好,有什么事就敲墙,我听得见。
晚上赵刚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派出所那边已经联系上郭广安了,他答应明天过去做笔录。
还说董宏图那边派出所也打了电话,对方说愿意配合,但矢口否认有威胁行为。
赵刚捷笑了下说,不承认没关系,有录音有备案,他再有什么动作就属于报复了,性质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把存款单、借条、信纸、挂历照片、合影照片、聊天截图全部扫描存了一份电子档,又打印了两份纸质的,一份放家里,一份交给赵刚捷保管。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楼下,面包车还在,车里没亮灯,也不知道人走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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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的上午,郭广安托了个老家亲戚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有六千块钱现金和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碧彤,钱先这些,剩下的慢慢还。
房子的事我不提了,你高抬贵手别再找派出所了。
我把钱和字条拍了照发给赵刚捷。
他看完回了条语音说,六千块你收着,算是还款。
字条留着,这说明他自己认了有欠款。
至于撤不撤备案,检察院那边说还不到立案标准,就是个治安备案,撤不撤关系不大。
快中午的时候,吴阿姨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吴阿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别怪你妈没告诉你,她就是那种人,自己受多大委屈都不吱声。
那一年你妈还跟我借过五千,说是要给广安应急,我当时还劝她,她说就这一回,以后不给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我妈那本旧相册,把每张有郭广安的照片都看了一遍。
年轻时候的郭广安长得挺精神,浓眉大眼,跟我妈站一块儿像个亲外甥。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能闹成这样。
下午我去银行把那六千块钱存了,又给郭广安发了条信息:钱我收了,剩下的两万四你按月打到我卡上,一个月两千,一年还清。
房子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跟董宏图的事跟我没关系,别再扯上我妈。
他回了一个字:行。
秦阿姨知道这事之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心还是软。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我查过挂历上我妈最后写的那句话,“给了再不欠了”,她写在纸上的时候大概真的以为郭广安拿了最后一笔就收手了。
我妈那会儿到底知不知道他背后还有个董宏图?
她是被瞒着的,还是知道了也扛着没说?
我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再想了。
10
半个月后,赵刚捷告诉我说,郭广安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承认了从我妈那儿拿过钱,也承认董宏图找过我妈,但坚称没威胁过什么。
董宏图那边咬死说只是“去要账”,没动手没骂人。
派出所给了个治安警告,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
又过了一阵子,我听老家的亲戚说郭广安去了外省,好像是投奔一个远房表叔去了。
走之前把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卖了,卖车的钱还了一部分给董宏图。
我妈那套老房子我没卖,也没租出去。
每周六上午去一趟,开窗换换气,给吊兰浇浇水,坐一会儿。
秦阿姨周末做点什么好吃的还给我送,我也学着给她端点自己包的饺子过去。
赵刚捷帮我把继承手续办了,房产证上换成了我的名字。
那天从政务大厅出来,太阳挺大的,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想起我妈把钥匙藏鞋柜第二层那个习惯。
郭广安居然知道这事儿,大概是哪回来家里发现的。
我妈防了那么多人,偏偏没防住自己外甥。
那六千块钱之后,郭广安又转过一次两千。再往后就没了音信,剩那两万二大概也不会有下文了。我没去催。
我把两个铁皮盒子都留着了,大盒子放我妈那些旧照片粮票,小盒子放那封信和存款单。
有一回我又翻出那张九七年的合影,董宏图那张圆脸冲镜头笑着,旁边郭广安拎着编织袋,年轻得我差点认不出来。
两个人那会儿大概真以为能在南方挣大钱。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最后为一套老破小的厂区福利房撕破了脸。
秦阿姨有一回问我,将来这房子怎么打算。我说先放着吧,等我退休了没准搬过来住。秦阿姨说也好,这房子你妈住了大半辈子,有根。
楼下那个停车位后来停了别人的车,那辆面包车再没出现过。
我妈那盆吊兰分了好几盆,长疯了。
有天下班我在阳台上修剪枯叶,手机响了一声,是个不认识的号发来的短信,说“碧彤,我是广安,换了新号,有事联系”。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回兜里,继续剪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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