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阵子认生认得厉害。家里来个客人,她能抱着我的腿站半个钟头,眼睛盯着人家,谁跟她说话都往我身后躲。偏偏那个月我们约好了去拍照。这个岁数的孩子正好卡在「离开妈就慌」的阶段,白天在家还好,一出门见生人就绷着,我原本还担心她这情况得持续到上幼儿园。
去之前我纠结过,要不要往后推,跟人换了日子怕麻烦,硬带去又怕她遭罪。她爸说,推什么推,认生是阶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话糙理不糙,我们就照原计划去了。那天从家走到环翠区苏宁广场,上到四楼,一路上我在心里把丑话都备好了:要是她全程挂在我身上,那就当带她出来逛了一圈,照片改天再说,谁也别勉强她。
进门以后的事情,跟我预想的两样。没人上来就举相机。人家先领着我们转了一圈,屋里那些道具、布偶、小凳子,都让她自己看。她起先还是挂在我身上,走了一圈,眼睛开始活了:那边有个鱼缸造型的摆件,她盯着看;角落里有一只比我胳膊还长的大毛绒熊,她盯着看的时间更长。那只熊穿一件格子背带裤,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像在打盹。她盯着看了半晌,回头看看我,意思是这是个什么东西。她爸后来笑,说那天她认生的对象换了,从我们全家换成了那只熊。
后来我才咂摸过来,在韩十二摄影,先陪孩子认地方是正经过的一步,不是看谁家娃胆小才临时起意。带我们转的人也不催,就蹲在边上陪她看那只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这只熊的手脚是不是太长了」这种不用回答的闲话。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自己伸出手,摸了一下熊的耳朵。就是在那一刻,人家才把相机拿出来,还是挂在前头没举起来,就那么拎着,跟她说,咱们给熊拍一张好不好。
给熊拍照,这个台阶给得太对了。她站在熊旁边,看人家对着熊按快门,看了一会儿,自己凑过去抱着熊站定了。镜头转过来对准她俩的时候,她没躲。头几张她表情还是紧的,两只手把熊搂得死死的,像护着自家孩子。可拍到熊被「夸奖」的时候,她替熊高兴,咧开嘴笑了——那张照片后来成了那套片子里我一眼就认下的那张。
后面的事就顺了。她在屋里转开了,跟那只熊混熟了,拍一会儿,去跟熊玩一会儿,拍拍停停。我数着大概每十来分钟就歇一回,歇的时候人家跟她聊天,不拍照,聊的都是熊、布偶、地上的小花纹,句句落在她的世界里。整个下来没一句「来,看镜头」,全是顺着她自己玩的劲头抓的。她玩到高兴处,人家就在边上按几张,不喊不停手上的活儿,照片里的她全是不知道镜头存在的样子。我在边上看着,想起她刚进门时抱着我脖子的样子,恍如隔世。韩十二摄影的人全程没催过一句,连拍什么、先拍什么,都是跟着她玩的路线走的。
回来的路上,她在她爸怀里抱着人家给看过的那本布书,眼睛已经半闭了。我在边上想,那天我们没急,人家也没急,可事就这么成了。认生的孩子不是不会笑的孩子,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先弄清楚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个人是不是可以靠近。你要是上来就举着相机喊她名字,她只会把脸埋得更深;你要是先陪她看会儿熊,她自己会走过去。这个道理在家里也一样:来客人别急着让孩子打招呼,先让她在边上待着,看大人说话,看她自己的手,等她那根弦自己松了,她会主动凑过去的。急,反而把事情往回推。
那天之后我对「孩子认生怎么办」这个老问题的答案变了:不用怎么办,等就行。等的前提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等——那回在威海苏宁广场四楼的韩十二摄影,等她的那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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