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海长龄,今年五十四岁,宁夏银川人,回族,在西门附近开一家牛羊肉店,开了二十八年。
我们海家,在银川城里算是老户。我爷爷海恩源,我父亲海文瑞,到我这一辈兄弟三个,再往下,儿孙一大家子。我们家的事,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很简单:清末从泾源那边迁来的,再往上,老辈人只说一句:口里来的。
什么叫口里来的,没人说得清。我们也不问。回回人家,很多家谱都是一个“口里来的”,就到头了。
去年夏天,这个到头了的线,忽然续上了一段,续出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来处。
去年七月,银川老城改造,我们家的老院子划进去了。搬家收拾东西,我三弟在东屋房顶的吊顶里,摸下来一个木匣子。樟木的,巴掌大,包着一层油布,油布都酥了。
匣子里两样东西:一本手抄的家谱,一个薄薄的册子。
家谱是我们海家的,毛笔小楷,我太爷爷那一辈人抄的,这个不稀奇。稀奇的是夹在家谱里头的那本册子。
册子是一沓毛边纸订的,封皮上五个字,字写得颤,但一笔一画:王氏根源记。
我父亲不识多少古体字,我孙子念初中,爷几个围着念。念到第三页,我三弟的头“嗡”一下抬起来了,我也头皮发麻。
册子开头第一句:吾本姓王,河南开封府扶沟县人氏,民国十一年生,小名栓柱。
我爷爷海恩源,生于一九二二年。我们家都知道,爷爷小名,就叫栓柱。这个名字,族里老人偶尔还念叨。可谁都知道,爷爷姓海。
念下去,一段一段,把我们全家人钉在那儿。
册子是爷爷六十九岁那年写的,写给他没见面的后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们:
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旱,蝗虫过境,地里颗粒无收。那年我二十岁,我爹带着我娘、我、我妹妹,一家人往西逃荒。先到洛阳,扒火车到潼关,一路要饭往西。腊月里到固原地界,我娘饿病,殁在路上。我爹埋了我娘,人也垮了,没出固原城,殁了。临咽气,他把我妹妹托给同路的一户人家,拉着我的手说:栓柱,往西走,别回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带着一张全家仅剩的照片、半块我们王家的旧地契,一个人走到了吴忠。腊月二十八,我倒在一个皮毛行门口。
册子往下写的,是我们海家的根。
那个皮毛行的东家,姓海,吴忠人,回民,人称海大爷。海大爷出门看见我,一个饿剩半口气的汉民后生,让我伙计抬进门,一碗热乎乎的揪面片,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我在皮毛行当学徒,一年,两年。海大爷没有儿子,三个闺女。第三个年头,海大爷跟我摊牌,他说:栓柱,你无家可归,我有家无子。你要愿意,入我海家,随我的教,做我的儿子。我闺女你认做妹妹,往后你的婚事我操办,你老了,海家的坟有你一头。你不愿意,我给你盘个小买卖,送你自去过日子,我绝不强求。
爷爷在册子里写:那一夜我在皮毛行后院跪了半宿。我跪的不是海大爷,是我爹。我在心里跟我爹说:爹,你让我往西走,活着比什么都强。如今西边有人给我一条活路、一个家、一个坟。姓是外衣,命是里子。您要是在天上有知,儿子改的不是心,是活法。
爷爷入了教,改名海恩源。海大爷给他娶了平凉回民家的闺女,就是我奶奶。爷爷在皮毛行学到手艺,后来迁到银川开门市,就是我们这家店的头一扇门板。
册子最后两页,爷爷写了他为什么写这本册子,这两页,我们全家念完,屋里半天没人吭声。
他写:我入海家三十九年,教的规矩我守得真心,海家的恩我报得也真心。但有一件事,我到老都认:我不是忘了王家的根,我是把王家的根,栽进了海家的土里。根还是那条根,土换了,它照样活,还发了新枝。
他写:我这一辈子,是汉人的儿子,回民的儿子。这两句,哪一句都是真的,哪一句我都认到底。后人记着:恩要记海家,根要记王家。清明上坟,先谢海家老爷子,再往东磕一个头,磕给扶沟王家的爹娘。磕头的时候心里念一句:爹,娘,儿子活下来了,儿孙满堂。
他写:我把这本册子放在家谱里头,不往外说。哪一代的子孙翻着了,就是缘分。你们看见这个册子的时候,世道应该更好了,回汉两家,应该比我们那年月处得更亲了。要是那样,你们就把我这本册子,大大方方续下去。要是世道不好,人心又分了远近,你们就把它收好,记住一句话:人是人救的,不是姓救的,更不是哪一族救的。饿肚子那一年,把我从雪地里抬进去的那双手,没有问我信什么。
念完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三个和我父亲,四个人坐在老院子里,坐到后半夜。我父亲八十一了,他这辈子只知道爷爷是“口里逃荒来的”,不知道这一整套。老头捧着那本册子,一遍一遍摸,最后说了一句话:怪不得。怪不得我爹一辈子,腊月二十八那天,总要盛一碗揪面片,摆在门口台阶上,摆到凉透。我们都当是老规矩,原来是救他命的那碗。
第二天,全家开了个会。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家谱重修。旧家谱续上,王氏根源记原文装订在前头,往后海家的家谱,第一页就是爷爷这本册子。我孙子这一辈的年轻人提议的,说:太爷爷都敢写,我们不敢认,我们不如他。
第二件,去河南。
去年十月,我带着我三弟、我儿子、我孙子,四代人去了一趟扶沟。按爷爷册子里写的村名,找到了那个王楼村。村子还在,姓王的还是大姓。
我们在村里老人的指引下,见到了王家一部老族谱。那族谱是村里几个老人这些年新续的,旧谱毁于哪个年月,说不清了,但老辈人传下来一份口述的记录,新谱照着录的。
我们在那页记录上,找到了这么一行:民国三十一年,大饥,王门某支携家西逃,殁于途。有子栓柱,散失,时年二十。另有一女,托同路人,下落不明。
两本谱,隔着一千二百公里,隔了八十年,一人一句,对上了。
那一行字底下,续谱的老人补了一行小注:后人如有寻访,此支在宁夏方向,盼归。
盼归两个字,是村里的老人们续谱时写的。他们不知道这支人在不在,就写了盼归。
王家村里,管族谱的几个老人听说宁夏来了人,围过来。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拉着我的手,问的第一句是:栓柱,活着到了?
我说:活着。活到了六十九,儿孙两房,如今第四代都来了四个,就站在您跟前。
老爷子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说:民国三十一年过后,村里出去逃荒的,回来一半不到。回来的人说,西边路上,尸首挨着尸首。我们续谱的时候写盼归,都知道是空盼。空盼也写,人这一辈子,得留个地方盼。
那天中午,王家村的乡亲把我们围在祠堂前的院子里,端出了家里的饭。他们知道我们是回民,特意把自家的锅碗洗了三遍,从街上回民饭店买来新的牛肉,做了几个菜。那个张罗的老者说:规矩上,我们招待不了你们的全席面。但这顿饭的心意,得让我们按待自家归客的礼数来。
我孙子那顿饭没怎么吃,光看。回程的车上,他跟我说:爷,我算明白咱家那本册子了。太爷爷说得对,根还是那条根,土换了,照样活。他说:咱们家谱第一页往后,是海家的字辈;第一页往前,是王家的荒年。哪一页撕了,咱家都不全。
今年清明,我们家上坟,规矩改了。
先去海家的坟。我父亲领着,给海太爷的坟培了新土,念了都阿宜,谢恩。这是我爷爷的规矩,我们接着守。
然后,全家出了坟园,朝东站定。按爷爷册子里嘱咐的,一人朝东磕了一个头,磕给扶沟王家的先人。磕头的地点,我孙子拿手机定了位:从银川王太爷的坟,到扶沟王家的祖地,直线八百九十六公里。
磕完头,我八十一岁的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收尾的话。这句话,我拿来收这篇东西。
他说:以前人家问我们,你们海家是哪儿来的。我们说,口里来的,再问,就不知道了。往后不这么说了。往后说:我们家的根,在河南的地里,我们家的命,在宁夏的雪地里捡回来的。救我们的是回民,我们信的教是跟着救命的人信的,我们姓的姓是跟着报恩的人姓的。
老爷子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这两样,搁在一个人身上,一点不打架。为什么不打架?因为当年那碗揪面片递过来的时候,递碗的人没问,接碗的人也没问。人先救了人,后来的才分了名目。
写这篇东西,本来是我们一家的事。写出来,是有两句想说的。
一句说给翻族谱的人家:中国人的家谱,一大半是这么写成的,一半是血,一半是恩。逃荒、过继、入赘、收养、改姓、换土,哪一本老谱往后翻几页,没有这样的页?翻着了,别慌,别觉得“不是亲的”了。恰恰是这些页,是老祖宗留给后人最金贵的话:家不是血围死的圈,家是恩养大的树。
另一句,说大一点,说给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我们各家的谱,往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都是缠在一起的。汉家的谱里有逃进回庄的儿女,回家的谱里有从汉地抬进门的子孙。荒年、战年、丰年,一千年,各个民族你搭我一把、我接你一口,才把各自的家谱续到今天。谁要是拿着哪一页说“我们从来两不相干”,那是把谱翻得太浅了。
我们家那本册子,爷爷最后一页还有半句话,我一直没舍得用,搁在最后:
恩要记,根要认,日子要往前过。三样都不耽误的人家,走到哪一朝,都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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