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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高铁变味了”的说法在网上时常出现。
有人觉得票价一年比一年贵,有人嫌车站离市区太远,也有人怀念过去那种便宜、站点多、睡一晚就能到的普通列车。于是有人追问:高铁是不是越来越不受欢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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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很少有人质疑高铁本身不够先进。营业里程世界第一,全国铁路高峰日能送出两千多万人次,建设成本远低于欧洲,这些都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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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银行交通专家玛莎·劳伦斯、理查德·布洛克和刘子铭撰写的报告《中国高速铁路发展》,系统梳理了中国高铁的规划、服务、票价、市场、建设、安全和财务,数据大多截至2015年至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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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报告也指出,确实有一部分旅客在主动或被动地放弃高铁,转而选择普速列车、大巴、自驾或飞机,背后牵涉票价、距离、车站位置、出行目的和收入差异等多重因素。
所谓“变味”,很大程度上就藏在这些具体问题里。
一、总量增长背后的结构分化
自2008年京津城际开通以来,中国高铁的扩张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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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17年底,全国已开通高铁线路25,162公里,设计时速200至350公里,每天开行动车组列车超过2,600对,约占全球高铁总里程的66%,是其他所有国家高铁里程总和的两倍。
中国也是第一个在人均GDP低于7,000美元时就投资建设高铁网络的国家。此后路网继续延伸,按照国铁集团公布的数据,到2025年底全国高铁营业里程已突破5万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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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中国高铁年客运量约17亿人次(世界银行数据),但累计运送旅客已超过200亿人次(国家铁路局数据),日本新干线自1964年开通以来累计运送旅客约70亿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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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中国高铁里程约占全国铁路网的20%,客流密度从2009年的1000万人次增至约2300万人次,约为欧洲高铁的2倍,但客运量年增长率约为8.5%。
所以从总量上讲,高铁并不存在“没人坐”的问题。人们口中的“不想坐”,更多集中在特定人群、特定距离和特定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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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至2016年,世界银行与中国铁路总公司在五条主要线路上做过车上调查,这五条线路的客流合计占动车组总需求的25%以上。
结果显示,2015年约50%的高铁旅客来自普速铁路,约25%来自大巴和小汽车,约10%来自航空,另有约18%的旅客表示,如果没有高铁,他们根本不会出行。武广走廊的诱增客流为20%至25%,京津走廊在40%以上,贵广线还带动了前往桂林、贵阳的旅游客流。
收入结构更能说明问题。
高铁旅客自报月收入平均约5,700元,平行普速列车旅客的收入约为高铁旅客的65%至75%,近60%的高铁旅客月收入低于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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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收入偏低、对价格更敏感的长途旅客来说,普速列车始终是不可替代的选项。
按最初规划,高铁开通后通道内约90%的需求将由高铁承担,既有线路只保留约10%的地方性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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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执行中,既有列车很难撤销,一直保留了下来。
在报告所述时期,北京至广州等南北干线上,普速线路仍承担着客运总量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年客流增速约为0.5%,增长虽慢,却没有减少。
报告的解释是,高铁开通前普速列车运力极度紧张,一票难求,高铁分流后释放出来的运力,很快被过去被压抑的需求重新填满。
二、票价松绑之后的价格落差
票价是整场争议里最集中的地方。拿国际标准衡量,中国高铁票价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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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至2016年,时速300至350公里线路二等座约0.46元/人公里,时速200至250公里线路二等座约0.29元/人公里,大约只有其他多数高铁国家基础票价的四分之一,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也约为其他经济体的一半。
问题在于,国内旅客心里那杆秤,比较的从来不是法国或日本,而是身边的普速列车。普速硬座票价仅为0.06元/人公里,只有时速350公里列车的约八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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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专门提到,许多关于票价过高的投诉,正是来自原有的铁路旅客,因为他们过去乘坐的便宜列车被高铁全部或部分替代了。
以京广线为例,普速与高铁的票价之比在1:3至1:4之间。北京到石家庄这样300公里左右的行程,差价只有60到80元,多数人能接受;北京到广州的长途出行,差价就会拉到400到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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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越长,绝对价差越大,高铁在铁路市场中的份额也越低。在京广走廊,短距离城市对的高铁份额约为70%至80%,北京至广州之间则只有37%至4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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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票价机制本身也在变化。
2007年至2016年,除2011年下调5%外,高铁票价基本没动,而同期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1.4万元涨到了近3.4万元。
这种固定定价让票价长期偏低,却也带来两个后果:一是缺乏灵活性,非高峰时段常有空座,节假日却一票难求;二是成本难以回收,也吸引不来民间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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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定价权下放给中国铁路总公司,2017年4月沿海高铁一等座和二等座票价分别最高上调60%和20%,同时又有六条时速200至250公里的线路实行打折。
真正让“涨价”成为公共话题的,是2024年6月中旬的那次调整。包括京广高铁武汉至广州段在内的四条线路开始执行浮动票价,武汉至广州南的二等座最高价调到了55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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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在同一时期,部分武汉飞广州航班的特价裸票价曾低于300元,另需加上税费,高铁在价格上反倒输给了航班。
这种“票价倒挂”在之后变得并不少见,也让不少原本习惯坐高铁的旅客开始比价,部分人干脆转投航空或自驾。面对质疑,官方的解释始终离不开“市场化机制”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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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报告的逻辑看,浮动定价本是为了让票价反映不同时段、不同线路的真实需求,涨价与打折本应同时存在,目标是找到既能让收入最大化、又不明显抑制客流的平衡点。
但如果乘客感受到的多是上涨,很少碰到实打实的优惠,“变贵了”的印象自然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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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2016年数据测算,时速200至250公里线路平均收入为0.28元/人公里,扣除列车运营成本后只剩0.09元。
同年16条时速250公里线路中,只有5条能覆盖运营维护成本,没有一条能支付利息。低票价带来的财务压力是真实存在的,涨价有其合理成分,可节奏和透明度如果跟不上,就容易在乘客那里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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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服务细节之中的口碑考验
客观地说,高铁的硬实力这些年一直在提升。
2018年初,全国每天开行动车组列车2,600多对,占铁路开行列车总数的68%,京沪线大部分区段每天超过100对,全网平均客座率为70%至75%。城际线路更密,北京到天津约35分钟可达,高峰时段发车间隔不到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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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报告所列数据,准点方面高铁始发正点率超过98%,到达正点率超过95%,“复兴号”分别达到99%和98%。
安全上,线路全封闭,沿线设有风、雨、雪和地震监测系统,每天首趟列车是“确认车”,综合检测列车“黄医生”定期巡检,每晚留出240分钟维修天窗。旅客选择高铁的理由,也一直集中在时间短、舒适、便捷、安全和准点这几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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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长途线路的体验并不总是理想。在报告所述时期,京沪线每天运行的列车有248对,但只跑完全程的只有44对,最快的列车运行4小时24分,最慢的要6小时12分。停站越多,中间站的班次越多,全车旅客的旅行时间也就越长。
不少车站为了兼顾线路走向而远离城区,旅客省下的车上时间,又在往返车站的路上补了回去。对于短途出行者来说,这笔时间账算下来,未必比开车或坐大巴划算。
更容易引发议论的,是那些看似琐碎却天天接触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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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前后,社交平台上陆续出现高铁座椅套发黄、开线、带有明显污渍的照片,相关回应提到的一般座席套换洗周期为180天,并明确期限内污损的及时换洗、突发污损及时清理。
车厢里宣传的免费Wi-Fi时常连接不畅,车上餐食价格偏高的吐槽也屡见不鲜。这些问题单拿出来都不算大,但它们与“高铁很先进”的整体印象形成反差,乘客的直观体验和官方表述之间就出现了落差,口碑也正是在这种落差里一点点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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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情况放在一起看,“高铁变味了”这个说法有它的现实依据,但并不意味着高铁失去了吸引力。
总量上,高铁仍是中国客运的主力,路网和客流规模都在继续扩大;结构上,长途、低收入、对价格敏感的旅客确实在重新权衡,普速列车、航空和自驾分走了一部分需求;体验上,票价调整的节奏、车站选址和车厢服务的细节,正在左右乘客的去留。
报告当年的判断放到今天依然适用:速度和票价要根据具体市场来选择,定价既要保证财务可持续,也不能明显抑制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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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要守住口碑,靠的不只是更快的速度和更长的里程。
票价浮动能不能做到涨跌都有、规则公开,长途线路能不能在直达和站停之间找到更合理的安排,座椅、网络、餐食这些细节能不能跟上硬件水平,才是决定乘客愿不愿意继续选择它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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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Lawrence、Bullock、Liu:China’s High-Speed Rail Development,世界银行。2019年6月。
[2] 央视新闻/央广网:2025年国家铁路发送旅客42.55亿人次,发送货物40.66亿吨。2026年1月4日。
[3] 中国网:国铁集团回应高铁椅套换洗周期。2024年5月31日。
[4] 中国铁路12306:京广高铁武广段公布票价调整公告。2024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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