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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好的秋天了。
十月一到,教学楼后面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那种黄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先沿着叶脉渗出,像水在纸上慢慢洇开,然后整片叶子就透了,日光能从叶背穿过来,把叶子的骨骼照得一清二楚。
排练厅就在梧桐树后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30多个孩子正在排练一出新戏,戏名叫《碧血天山起长歌》,讲的是两千多年前,汉朝在这里设立都护府的事。身着汉服的少年们迈开步子,袍角扬起,似将旧日风雅卷起。他们步履轻快,目光清亮,仿佛从画中走来,把古韵和朝气一同踏在脚下。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没有说话,只在某个孩子说错台词的时候,微微动一下手指。那手指的动作很轻,像在空气里拨一根看不见的弦,拨完了就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他在等,等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抬起头来,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光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从里头冒出来的,像地下的泉涌,再也堵不住了。
“你看见没有?”他后来同妻子说这话时,声音很轻,“那些孩子眼里有星星了。”
妻子正在批改作业。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目光里有话,像西陲秋河的水,沉沉的,却一直在安静地流着。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些话已经不用说了。窗外的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些干燥的草籽味,落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
5年前的春天,他们决定来这里。
那年在北方平原的小城家中,屋子里的灯光亮着。7岁的儿子仰着脸问他:“爸爸,那里的星星是不是比我们这里的更多更亮呀?”他正在填写申请表,闻言笔尖顿了顿。窗外的夜色很沉,几颗星星闲挂在远处,像谁随手撒的几粒米,稀疏地亮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西部的夜晚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那里的星空会不会距离大地更近、更密。他只知道那里需要人,而他们恰好可以。
妻子坐在旁边,也在填表,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她是中学历史教研员,比他更懂那块土地上的历史,知道那里曾经被多少人路过。细细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像一个决心在纸上慢慢成形。后来他们带着那个7岁的孩子,坐上了去往西部的火车。
火车走得很慢。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黄土,又从黄土变成了戈壁。那种变化是渐进的,先是田地里的绿色变得稀疏,然后地势缓缓隆起,露出赭红色的岩层,再后来就全成了沙子,一层一层铺过去,直铺到天边。儿子趴在车窗上,看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沙丘,看久了就睡着了。他坐在对面,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到一个地方去,做一点事情,这是很自然的事,像水往低处流,像种子要落地,不需要太多理由。
到了这里,他才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第一堂课,他讲《愚公移山》。课文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把课桌一张一张搬起来,垒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山”。那些课桌的腿磕在地板上,发出钝钝的声响,像石头在滚动。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即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那一节课,教室里“山”崩“石”裂,“愚公家族”在里面穿梭,热闹得像过年。
“老师,移山真的需要子子孙孙才能够完成吗?”有个梳着略微粗糙的高马尾女孩,课后特意追了出来。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他想了一下,带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翻到张骞通西域那一页,指给她看:“你看,这位‘西汉愚公’用一生凿通西域,他不也是在搬‘大山’吗?”
小女孩盯着那泛黄的书页看了很久。后来她跟同学说,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照在老师的书上,那些字好像都活了。
他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他觉得教育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你教给了学生什么,而是学生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你刚好站在门口,便顺手推了她一下,仅此而已。
这里的春天来得很晚,四月了,胡杨树才肯吐出一点点绿,那绿是极为吝啬的,只在枝头最顶端冒出几粒嫩芽,像舍不得拿出来的宝贝。教室里的笑声越来越多。他的语文课逐渐出了名,不光是学生爱听,就连老师们也来听课。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本子,有时记几笔,有时就光坐着听。后来县里挂牌成立“语文名师工作室”,他的讲座辐射整个县城,教研成果也惠及越来越多的人。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最在意的,是那些孩子眼里的光。
可是光有时候也会熄灭。他见过许多孩子眼中光亮黯淡下去的瞬间——当他们觉得“我不行”的时候。那种暗是慢慢沉下去的,像一盏油灯快燃尽时,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然后轻轻一跳,就没了。他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些光一直亮着?
十一月,他决定做一件大事。
“我想办一个剧社。”饭后,碗筷还没有收,灶台上还冒着热气,妻子擦着桌子,动作顿了顿。
“什么剧社?”
“一个话剧社。”他说,“想让孩子们演话剧。”
妻子看着他,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踮着脚尖洗碗的儿子。那只碗在儿子手里转来转去,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水槽里。她笑了笑说:“好。”
到了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静是从戈壁深处漫过来的,先是一层,再是一层,层层叠叠地把屋子裹住,于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页时纸张的脆响,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以及自己的呼吸。他在灯下写着写着,偶尔抬头,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但那些黑暗并不叫人害怕,因为远处有一棵胡杨树,在风里微微摇晃,像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剧本写好了,排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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