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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地中海东部充斥着各种善于冒险的军事小强。本期故事的主角,萨摩斯僭主波吕克拉特斯就是其中典型。
公元前535年,他夺取城邦萨摩斯的政权,而世界上数个古老文明都处于动荡期。
动荡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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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就生活在同时代的远方
当时,孔子还只是生活在春秋晚期的青年才俊。晋楚争霸正进入尾声、弭兵之盟刚刚签订,中原诸侯在疲惫中维持着脆弱和平。南方的吴国悄然崛起,即将与位置更偏远的越国发生激烈争霸。
在美索不达米亚,新巴比伦帝国因尼布甲尼撒二世的死而陷入衰弱。公元前539年,居鲁士的军队攻陷巴比伦,波斯帝国成为横跨中东的超级巨兽。在波吕克拉特斯病死那年,冈比西斯又挥师征服埃及,一个名叫大流士的年轻贵族将在几年后登上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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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帝国的扩张 甚至包括埃及
作为受益者,犹太人结束巴比伦之囚。他们正在编纂他们的传世经典。他们把耶和华的惩罚解释为背弃盟约遭报应。
这就是波吕克拉特斯生活的世界。他对大部分情况缺乏认识,只专注于在爱琴海的小岛上修隧道、抢商船、拥兵自重,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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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爱琴海东岸的萨摩斯岛
一个僭主的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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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的上台 离不开非法手段
波吕克拉特斯不是萨摩斯人眼里的正统君主。他父亲埃阿刻斯里有些产业,但还说不上王族。他上台的方式和其他僭主差不多,就是发动政变。
所谓僭主,就是那些以非法手段夺取城邦政权的独裁者。其特点是权力缺乏合法性与公民授权,统治依靠暴力与雇佣兵,以私人武装维持秩序。同时,僭主往往与其他同僚互通有无。为获得支持,常以宏大工程、文化庇护粉饰,同时伴随劫掠、清除异己与背弃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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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的家族 可能早在城邦有所积累
有学者指出:如果波吕克拉特斯约公元前 533 年才与两个兄弟共同掌权,那么萨摩斯作为伊奥尼亚的最先进城邦,此前居然没有稳定的僭主统治,这本身就很奇怪。所以,这个家族在萨摩斯的势力积累早于他个人夺权。
最初,他和兄弟潘塔格诺托斯、叙洛松一起掌权。但波吕克拉特斯显然不喜欢跟人分东西,他很快把其中一个兄弟杀死,有放逐另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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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的共治 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波吕克拉特斯掌权后,第一件正经事就要造舰队。他组织100艘五十桨船,外加1000名弓手做卫队。在古风时代,中等城邦的全部公民兵加起来也就这个数目。故而有观点认为,这是地中海较早的成规模海军。日后,他会派给波斯40艘早期三层浆战舰,而维持部队的资金全靠海盗行为。
希罗多德的记载毫不含糊:他不分敌友地劫掠所有人。
而且他有一套理论:抢朋友的东西再归还,比不抢劫的时候要让人敬畏、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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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的舰队主要用于劫掠营收
古希腊人很早就有劫掠邻居习惯。与同族开战更是家常便饭,抢劫异族毫无心理负担,经常快速突袭某个据点后逃跑。这种行为给《奥德赛》等文学作品提供丰富素材,然后又将这种行为传给下一代。
公元前6世纪,这种劫掠作战就叫海上霸权。波吕克拉特斯征服邻近岛屿和大陆的沿海希腊城镇,击败援助米利都的列斯堡人,还控制提洛岛。那里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圣地,全希腊的朝圣者都会去朝拜。他就把提洛和旁边的雷尼亚岛连起来,举办盛大的双重节庆。朝圣者们看到僭主的慷慨且虔诚,却没意识到花费都靠抢劫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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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往往靠公共事务 展现慷慨与虔诚
古希腊基建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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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花费很大精力用于工程设计
希罗多德对波吕克拉特斯的品德评价很低,但对他的工程评价却很高。他亲自去过萨摩斯,看过那三项“希腊世界最伟大的工程”,然后记了下来:
欧帕利诺斯隧道--长约1036米,从山体两侧同时对挖,到中间贯通。公元前6世纪,没有激光准直仪,没有经纬仪,靠的全是几何学。或者说,靠的是一个叫欧帕利诺斯的工程师的技术。这条隧道至今还在,里面摸到2500年前凿出来的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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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欧帕利诺斯隧道遗址
赫拉神庙--希腊世界最大的神庙之一。赫拉本就是萨摩斯的守护神,波吕克拉特斯给她修一座配得上萨摩斯海上霸权的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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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是萨摩斯的守护神 值得一座宏伟神庙
港口防波堤--那个时代,大多数港口就是沙滩加几根木桩。波吕克拉特斯修的是人工码头,船可以靠、货可以卸,唯有风浪打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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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斯比其他希腊城市更早拥有防波堤
现代考古发掘显示,隧道可能早于波吕克拉特斯的统治时期就已开凿,只是在他手里收尾。他在赫拉神庙的角色,可能只是继续已经开始的工程。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表述比较谨慎:毕达哥利翁(古萨摩斯城)的鼎盛期约在公元前 530 年,在僭主波吕克拉特斯治下趋于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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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达哥利翁的古城墙遗迹
他还建图书馆,引进改良的羊、山羊和犬种。这些事听起来琐碎,但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抢船的莽夫。一个城邦要强大光有舰队不够,还得有贸易、有技术、有让人愿意来住的东西。
他又请来诗人阿那克里翁和伊比库斯,养在宫廷里写诗。阿那克里翁写酒、写爱情、写青春易逝,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提到他的赞助人是个杀人放火的僭主。医师德摩刻得斯也在他的赞助名单上,这个人后来治好了大流士的脚踝,成了波斯宫廷里的红人。因为功业和罪过同时存在,所以希罗多德把波吕克拉特斯写成了一个“功业极盛、结局极惨”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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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 萨摩斯在波吕克拉特斯时代走向吉盛
戒指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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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和阿玛西斯
希罗多德讲波吕克拉特斯的故事,核心是一枚戒指。埃及的阿玛西斯与他结盟,两人大概没见过面,只靠信使往来。作为二十六王朝的明君,法老一直广泛接触希腊世界、吕底亚和其他势力,防范来自西亚的霸权冲击古老帝国。
因此,他和北非的昔兰尼加希腊人、斯巴达和科林斯结盟。专门引用新崛起的希腊人充当海军和雇佣兵保护埃及边境,萨摩斯的崛起自然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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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斯的古钱币
阿玛西斯听说波吕克拉特斯事事顺遂,譬如舰队出海就赢、打仗就胜、修隧道就通、养诗人就出名。他不但没替朋友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于是,派人送一封信:作为国王和朋友,我为另一个国王和朋友高兴。但是你的成就太多,运气太好了,好得不对劲。神嫉妒太顺的人。你得自己给自己找一次损失,越大越好,就是要自己给自己攘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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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斯的古钱币
波吕克拉特斯觉得有道理。他有一枚最喜欢的戒指,绿宝石的镶在金子上,是能工巧匠忒奥多罗斯的手艺。他挑个日子,带着一队人坐上五十桨船驶到外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戒指扔进了海里。他觉得这样就够了,损失一次,神应该满意!
几天后,渔夫捕到一条大鱼,觉得太好不该自己吃,应该献给僭主。他把鱼送到宫里。波吕克拉特斯的厨子剖开鱼肚子,戒指掉了出来。他认为这是天神宙斯的旨意,就把戒指擦干净、戴回手上,给阿玛西斯写封信:你看,我扔了,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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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斯僭主的举动 让埃及法老非常不满
阿玛西斯收到信件,断绝与波吕克拉特斯的盟约。基于希罗多德的叙述逻辑,他觉得一个连自损都能被逆转的人,已经不是运气好,而是被神盯上。天神一定会嫉妒这个人的好运气。
抛开故事真假,希罗多德是要告诉希腊人:太顺的人,神会收走他。波吕克拉特斯扔戒指,说明他知道了,也怕了。但戒指回来,说明神不要他的戒指,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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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的戒指 更像是运气透支仪器
背信弃义与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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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比斯的出现 让波吕克拉特斯选择背盟
埃及法老阿玛西斯跟他结盟的时候,大概以为签的是互助条约。公元前525年,冈比西斯准备进攻埃及,波吕克拉特斯做了一个决定:派40艘萨摩斯船去帮冈比西斯。
这对阿玛西斯来说是背后捅刀。不过,现代古典学界对这个包装态度是辩证看待:
M.E. White 在1954年《希腊研究杂志》上系统梳理萨摩斯僭政的年代问题,指出希罗多德给出的时间框架有问题。
Aideen Carty在2015 年的专著里甚至提出,波吕克拉特斯可能从未背叛阿玛西斯。他背弃的可能是阿玛西斯的儿子普萨美提克三世,这样也许更符合波吕克拉特斯落井下石的风格。
所以有观点认为:波吕克拉特斯破坏盟约与希罗多德笔下的戒指故事形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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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斯舰队 主要由存在问题的反对者组成
更阴的是,波吕克拉特斯在每艘船上都塞满他不信任的萨摩斯贵族。那些可能反对他、可能密谋推翻他、可能只是看着不顺眼的人。他私下派人告诉冈比西斯:这些人是我的政敌,你让他们有去无回。
后来,斯巴达和科林斯出兵攻打萨摩斯。直接原因是萨摩斯海军之前抢劫斯巴达送给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的礼物混酒钵,又抢劫了埃及法老阿玛西斯送给斯巴达人的精美亚麻胸甲。核心原因就是波吕克拉特斯倒向波斯威胁希腊世界的平衡。他们围攻40天没打下来,波吕克拉特斯挺过这关,大概觉得自己又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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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的结局非常凄惨
公元前522年,波斯帝国的君主冈比西斯猝死,大流士登上王位。帝国各地都在观望,总督们各怀心思,萨迪斯总督奥罗伊特斯就是其中一个,他看波吕克拉特斯不顺眼很久。也许是因为波吕克拉特斯太招摇,也许是因为萨摩斯的海上势力威胁了波斯的沿海利益,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抢萨摩斯的财富。
他派人去萨摩斯,告诉波吕克拉特斯:我知道你野心大,我也知道你不想一辈子当个岛主。我手里有很多黄金,有军队。你要是来马格尼西亚跟我见一面,共谋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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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克拉特斯最终被自己的野心所蒙蔽
有学者认为,波吕克拉特斯与奥罗伊特斯的接触,可能不是单纯上当受骗。他试图从波斯僭主司美尔迪斯即将发动的政变中获利。换句话说,在帝国内部权力更迭的窗口期押注失误。与其说波吕克拉特斯是“被命运捉弄的傲慢者”,更像是“帝国夹缝中博弈的小国统治者”,后者更接近公元前六世纪末爱琴海政治的现实。
不过波吕克拉特斯信了。他渡海到马格尼西亚被抓起来钉上十字架,涂油后在太阳下暴晒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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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僭主在十字架上痛苦毙命
后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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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萨摩斯没有任何好转
波吕克拉特斯死后,萨摩斯没有变得更好。波斯人扶持傀儡上台,岛上贵族和平民继续互相算计。赫拉神庙后来被大火摧毁又重建。欧帕利诺斯隧道一直用到20世纪,德国人占领时还能在里面躲过轰炸
其实,希罗多德有一套道德和宿命观念,用自己的观念去验证所有人物。他的《历史》也是以类似的逻辑来组织所有材料的。神灵会嫉妒太顺利的人,强大的帝国会在短时间内崩溃,凡事勿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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