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湖州吴兴区人,在爱山小学旁边那条巷子里开了个早餐铺,卖豆浆油条、糯米饭团、小笼包,干了十五年。每天五点半出摊,十点收摊。来我这儿吃早饭的,半条街的街坊,还有爱山小学的老师学生。哪个老师爱吃什么、哪个学生天天迟到,我门儿清。
今早六点多,我刚把第一锅油条捞出来,隔壁文具店的老陈端着碗豆浆走过来,嘴张了半天,说了句:“老周,沈老师走了。今早四点多,她妈在群里说的。”
我手里那双长筷子差点掉油锅里。
沈老师。沈若晴。爱山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今年三十二。她教的那个班,今年刚好带了三年,从一年级带上来的。她每天早上来我这儿买一个糯米饭团,不加辣,多搁点咸菜,一杯热豆浆,打包带走。风雨无阻,三年了。
沈老师是湖州本地人,师范毕业就分到爱山小学,教了九年书。她老公在织里镇开童装厂,常年不在家,闺女刚上幼儿园小班。她妈跟她住一块儿帮着带孩子。她这个人,瘦瘦高高的,扎个马尾辫,脸上老带着笑,走路带小跑,见了谁都打招呼——“周叔早”“陈叔早”“王奶奶早”。我媳妇说:“这闺女看着就精神。”
去年秋天,沈老师来买早饭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我说:“沈老师感冒了?”她说:“没事,换季嗓子干。”我说:“你多喝水。”她说:“喝了,不管用。”后来天天咳,咳了俩月,我媳妇说:“沈老师你上医院查查,你这咳得不对劲。”她说:“等放了寒假吧,这会儿期末,班里事儿多,走不开。”
放寒假了,她去查了。查出来肺上有结节,大夫说观察三个月。开学了,她又忙起来了,把复查的事儿忘了。三月份我碰见她,问她查了没,她说:“周叔你提醒我了,我这周末就去。”
周末她没去。她班上一个学生摔了胳膊,她送医院、联系家长、跑前跑后。再下一个周末,她闺女发烧,她在家守着。又下一个周末,学校搞教研活动,她加班。拖到四月底,她咳得厉害了,有时候咳出血丝来。她老公从织里赶回来,硬把她拽到医院。CT一做,大夫脸就沉了——肺癌,晚期,已经骨转移了。
她老公站在医院走廊里,腿一软坐地上了。沈老师倒没哭,她问大夫:“还能治吗?”大夫说:“能治,化疗加靶向,但你这发现得晚了,效果不好说。”她说:“那就治。”
化疗做了四次,头发掉光了,她戴了顶帽子来买过一次早饭。那是六月份,她瘦了一大圈,帽檐压得低低的。我说:“沈老师你咋来了?你搁家歇着啊。”她说:“周叔,我想吃你家的糯米饭团。”我给她包了一个,多搁了咸菜,没收她钱。她非要给,我说:“你甭给,周叔请你的。”她拿着饭团,站摊子旁边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我说:“那你就好好治,治好了天天来吃。”她说:“行,周叔你等着我。”
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她妈来买过两回,说她住院了。再后来她妈也不来了,我听街坊说沈老师病情不好,转到杭州去了。
暑假里,爱山小学搞了个捐款,给她治病。我捐了五百。隔壁老陈捐了三百。整条街的商户都捐了,街坊邻居也捐了,凑了八万多。学校老师捐了五万多。她老公把童装厂转了,凑了四十多万。钱凑够了,可病不等人。
九月份开学,沈老师没回来。她那个班换了个新老师,姓刘,年轻小姑娘,镇不住那帮孩子。家长们私底下嘀咕,说“要是沈老师在就好了”。沈老师知道了,在病床上录了段视频发到班级群里,说“小朋友们要听刘老师的话,沈老师好了就回去看你们”。群里家长哭成一片。
十月份她从杭州回来了,在家养着。她妈推着轮椅带她出来晒过一回太阳,经过我摊子门口,她冲我摆了摆手,笑了笑。我跑出去喊:“沈老师!吃不吃糯米饭团?”她说:“周叔,我吃不下,肚子里都是药水。”我说:“那你好了再吃。”她说:“行,我好了来吃。”
那是最后一面。
今天早上,她走了。三十二岁。她闺女才三岁半,刚上幼儿园小班。她带的那帮学生,才三年级,刚学会写作文。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跟她妈说了句话,她妈在群里转的——“妈,我班里那帮孩子,作文本还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没批完。你替我交给刘老师,让她帮我批了。跟孩子们说,沈老师批不了他们的作文了。”
她妈在群里发这段话的时候,后面跟了一长串哭脸。
上午我去爱山小学门口看了一眼。校门口摆了一排白花,是家长们自发买的。有个家长带着孩子在那鞠躬,孩子手里举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沈老师我想你”。门卫老李说,早上来了好几个学生,站在校门口不肯走,说要等沈老师来上课。
我回摊子上,把今早多做的那个糯米饭团搁在案板上,没卖。我媳妇问我:“你搁那儿干啥?”我说:“给沈老师留的。”她说:“人都没了。”我说:“没了也得留。她说了,好了来吃。她没来,我给她留着。”
我媳妇拿围裙擦眼睛,没再说话。
下午我碰见沈老师班上一个学生的妈,她跟我说:“周叔,沈老师住院那会儿,我带孩子去看她。她瘦得脱了相,可还是笑。她跟我闺女说‘你作文写得越来越好了,沈老师看见了’。我闺女回来哭了半宿。沈老师知道自己不行了,可她跟谁都没说。她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孩子落下课’。”
我站巷子口,抽了根烟。
三十二岁,教了九年书。她带的那帮孩子,从一年级带到三年级,拼音是她教的,笔画是她教的,第一篇作文是她批的。她办公桌抽屉里那摞作文本,是她最后放不下的东西。
得,我今儿个把话搁这儿——当老师的,甭光顾着别人家孩子,自个儿的身子也得顾。你倒了,别人家孩子有别人管,你自个儿孩子谁管?你闺女三岁半,你走了,她长大了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
沈老师走之前跟她妈说“作文本没批完”。她妈把作文本交给刘老师了。刘老师今天上午在班上跟孩子们说:“沈老师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让我跟你们说,作文本她看了,都写得挺好。”
孩子们信了。
我信不了。我今儿个收摊的时候,把那糯米饭团搁在巷子口那棵桂花树底下,沈老师每天经过的地方。我搁那儿站了一会儿,说:“沈老师,饭团搁这儿了,你想吃就来拿。下辈子甭当老师了,太累。下辈子当个吃早饭的人,天天来周叔摊上吃糯米饭团,周叔不收你钱。”
风把桂花吹得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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