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摆上桌,婆婆又开始打喷嚏了。一个接一个,筷子还没拿稳,她已经连着打了七八个,眼泪都飙了出来。公公从碗里抬起头,皱着眉头说:“你就不能抽空去趟医院?天天这么扛着算怎么回事?”
婆婆拿纸巾擦了擦鼻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去了也没用,老毛病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这种事在饭桌上发生过无数次了,婆婆的鼻炎比我的婚龄都要长。她床头柜上常年摆着两三瓶喷雾剂,都是公公托人从县医院开来的,但用了十几年也没见断根。
她自己也习惯了,白天用嘴透气,晚上翻个身就要坐起来喘两下,再侧着睡下去,运气好能一觉到天亮,运气不好,一夜坐起来三四回。
我嫁过来头一年,做过一次苹果煮水给她喝。那是从网上看来的偏方,苹果切块,加点红枣和生姜片下去煮,老人喝了能健脾胃。
婆婆当时笑我:“你这刚进门就要给我熬药?”但那天晚饭后她喝了一碗,跟我说嗓子舒服了点。我也没当回事,后来怀了孩子,忙起来就忘了。
真正认真去琢磨这个方子,是今年冬天。
婆婆突然重感冒了一场,发烧倒是不高,但鼻炎犯了,比往年都凶。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鼻子里像塞了棉花,她只能张嘴呼吸。
有一天凌晨我去厨房倒水,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抽泣声。我站在门口没动,听见婆婆跟公公说:“这鼻子要是再不通,我真想拿东西捅穿了。”
公公叹了口气,说:“明天我再带你去看一趟。”
婆婆说:“看什么看,县医院那个大夫说了,我这已经是慢性肥厚性鼻炎,再严重一点就得做手术。我不想做。”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端着一杯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第二天中午,我回我妈家吃饭,提了一嘴这事。我妈听完,把碗放下,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笔记本。那是我外婆留下来的手写方子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字迹歪歪扭扭,有几页还被水渍泡得模糊了。
我妈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跟我说:“这是你外婆当年用的方子,治鼻炎的。她那时候在老家卫生院抓过药,后来一直喝这个,效果不错,你让她试试。”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苹果、苍耳、辛夷花,配着几味药材。我妈说:“你外婆是过敏性鼻炎,一到春天就犯,后来县城一个老中医给的这个方子,说把苹果切块,跟药材一起煮水喝,连喝一个冬。你外婆喝了两年,到后来基本不怎么犯了。”
我说:“那这是治鼻炎的方子?”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以为苹果就只能当水果吃?”
她坐回椅子上,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你外婆活着的时候常说,苹果煮水,加点搭配的药材,是治老人鼻炎的土法子。苹果本身是温润的,能养肺气,肺气足了,鼻子就通。你别小看它,在老家那会子,半个村子的老人都喝过。”
说实话,我半信半疑。但婆婆那个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的中药铺子,抓了这几味药回来:红芪、白豆,又买了一袋干苍耳、辛夷花、大枣。我妈说的方子分好几种,得对症。
我虽然不懂中医,但翻着本子一个一个看,苍耳治风寒,辛夷花通鼻窍,大枣是补气血的。我把那页纸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晚上,我趁婆婆在看电视,端着锅进了厨房。苹果洗了,切成小块,扔了几颗枣,又抓了一小把苍耳和辛夷花,放在一起煮。水开后咕嘟了大概十五分钟,满屋都是苹果和药材混在一块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冲。
婆婆闻到味,走进来问:“你煮什么呢?”
我说:“给您煮点苹果水,治鼻子的。”
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端着碗坐在餐桌旁边,热气扑上来的时候,她低头闻了闻,说:“这味道怎么那么像我娘家那边传的?”
我有点意外:“您知道这个方子?”
她笑了笑:“刚嫁过来那几年,我鼻子还没这么严重,有一回回娘家,我奶奶也给我煮过这个。苹果加大枣煮水,说是对肺好。后来不常回去了,就把这茬忘了。”
她没再说话,把一碗苹果水慢慢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下之后,我从门缝里看,她没像平时一样坐起来喘气。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说昨晚鼻子通了大半,翻身也没醒过。
后来我就照着我妈那个本子上的方子,每周给她煮两回苹果水。开头是认准一个方子,看她症状变化再换搭配。她有时候犯了鼻塞流鼻涕,我就用苹果加苍耳、菜椒那一组;有时候肺火重,夜里鼻子干得结痂,我又换苹果加大枣和辛夷花那组。
喝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婆婆自己在饭桌上跟我说:“这苹果水有点用。我最近晚上不怎么塞了,也没再流清鼻涕。”
公公端着碗看了看她,难得没抬杠,只说:“那你就接着喝。”
婆婆没接话,低头喝汤。但我知道她喝进去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苹果里有果胶和维生素,煮水确实能润肺养胃;配上辛夷花、苍耳那些药材,在中医里都是通鼻窍的东西。但我不敢说自己懂医,只能照着我外婆的本子来,再观察婆婆的反应,觉得对症就继续喝,不对症就换。
开头几天,我也有点担心,怕苹果和药配在一起有什么问题。但婆婆喝了半个月,没说不舒服,反倒觉得胃口好了些,人也少了那么些烦躁气。她跟我说:“这方子不像药那么难喝,苹果本来就带着甜味,喝着不像遭罪。”
元旦那天,她自己主动去厨房洗了两个苹果,问我:“今天煮不煮?”
我说煮。她从抽屉里拿出我买的那几包药材,熟练地各抓了一小把,自己放进了锅里。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客厅里,她一边喝苹果水,一边跟我说:“其实我年轻那会儿鼻子就有毛病,但那时候穷,哪有钱去看大夫?都是熬着。我奶奶当年也给我煮过苹果水,她那煮法更简单,就是苹果加红枣,喝一碗顶一晚上。后来日子好过了,反倒把这些土方子都忘了。”
她喝了一口,又说:“你外婆这本子,你好好留着。老辈人的东西,不一定全对,但有些真能管用。”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比前几年柔和了一些,没那么瘦了,鼻子也没那么红了。
前不久,我陪她去县医院复查。那个医生说她的鼻炎症状比去年冬天轻了不少,问她是吃了什么药。婆婆指了指我:“我家儿媳妇,天天给我煮苹果水。”
医生笑了笑:“有些土方子确实管用,但具体什么体质适合什么方,还是得因人而异。”
婆婆出来的时候,难得地主动挽了我的胳膊。她没说话,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她一定还会喝一碗苹果水。
苹果还是那个苹果,不一样的是,终于有人,照着老法子,认认真真给她熬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