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着玻璃转盘,叮的一声。
不说客套话。
他看着我,眼皮都没抬。
我手里捏着菜单,翻到第三页,又翻回来。
闺女小雅坐在我旁边,她男朋友周明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老周是周明的爸。
镇江人,独生子。
周明也是独生子。
两个孩子谈了快两年,这是头一回正经碰头。
我原以为就是吃顿饭、认认脸。
老周到得比我早,菜也提前点好了。
我刚坐下,外套还没脱利索,他就来了这么一句。
我笑了笑,说,周大哥,有什么话你直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两个孩子要结婚,我先把底交给你。
我说好。
他说,房子我买了,在镇江,一百二十平,首付八十万我出的。
装修和车,你们家来。
我一时没接上话。
小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胳膊。
我下意识看了周明一眼。
他还在看手机,大拇指划来划去,像没听见。
我问,房产证写的谁的名字。
老周说,我的。
他说得特别平静,像在报菜名。
我,的。
两个字,中间还顿了一下。
我放下菜单。
我说周大哥,房子写你名字,装修让我们家出,这是什么说法。
老周说,我儿子是独生子,我们周家就这一根苗。
房子肯定是我们家的。
你们家小雅嫁过来,住现成的,出个装修钱不过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躲不闪。
小雅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搁在桌布上。
我看见她指尖在发抖。
周明终于抬起头,说,爸,这事咱回头再说。
老周没理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说,你琢磨琢磨,不行就算了,孩子的事不勉强。
我盯着桌上那壶茶,茶嘴还在冒热气。
脑子里嗡了一声。
按理说,这话谈到这份上,该拍桌子走了。
可我没走。
我竟然问了一句,装修大概多少。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他说,一分不能少。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肴肉,说,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
【01】 回到家,我把包往鞋柜上一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老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人家让咱出三十万装修,房子写他爸的名。
老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他走出来,围裙都没解,问,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
老陈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搁,说,这是结亲还是打劫。
我说你先别嚷嚷。
他说我没嚷嚷,我说的是事实。
我让他坐下,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老周说“不行就算了”的时候,老陈站起来就要打电话。
我拦住他,说你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他说我问问那个姓周的,他儿子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
正吵着,小雅房间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我这才发现她一直没出来。
老陈声音马上小了,说,闺女,爸不是冲你。
小雅说,妈,周明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他是什么意思。
整场饭他一个字没替你说。
小雅咬着嘴唇,说,他怕他爸。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闺女从小胆子就大,小学三年级就敢自己坐公交车去外婆家。
现在她说她对象怕他爸。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小雅房间灯还亮着。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爸今天说的那些,我妈挺难受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雅突然急了,说,那你倒是跟你爸说啊。
然后她就哭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跟我说,他想了一宿,觉得这婚不能这么结。
我说你先别定论,我再问问小雅。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小雅,周明现在工作怎么样。
她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你俩谈了两年,我从来没细问过。
他现在在哪儿上班。
小雅说,他去年把工作辞了,在考公务员。
我问,考了多久了。
她说,一年半。
老陈把碗往桌上一墩。
我说你先吃你的。
我又问,那他这一年半,生活费从哪儿来。
小雅声音更小了,说他爸给。
我放下筷子。
我说小雅,你知不知道他爸那套房子,贷款还有多少。
她抬起头,说,周明说以后会过户给他的。
我说,我问的是贷款。
她说,我不知道。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闺女在这段关系里,什么底都没摸到。
周明跟她说的那些话,全是“以后”“过段时间”“我爸说”。
没有一句是落在纸上的。
到了下午,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我说,小周,阿姨跟你聊两句。
他说好。
我问,你爸那套房子,现在贷款还剩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我不太清楚,是我爸在还。
我说,那以后过户给你,贷款谁还。
他说,我爸说他会搞定。
我说,你爸今年六十了吧。
他退休金多少。
每个月房贷多少。
周明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来一句,阿姨,我回头问问我爸。
我说行,你问清楚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是问不问的问题。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家底,说明老周从来没跟他交过底。
我打开电脑,把能查的东西都查了一遍。
那个小区的成交价、那栋楼的建成年代、同户型的挂牌价。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得知道他们家到底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小雅下班回来,脸色不对。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周明跟她吵架了,说她妈管得太多。
我手里的汤勺掉在灶台上。
我问,他原话怎么说的。
小雅说,他说你妈问东问西的,是不是不信任我们家。
我把火关了。
我说小雅,你告诉他,阿姨不是不信任。
阿姨是想把账算明白。
两家结亲,账都算不明白,以后怎么过日子。
小雅没说话,回屋去了。
老陈叹了口气,说,要不就算了吧,别让孩子为难。
我说,正因为不想让孩子为难,才要把话说清楚。
现在含含糊糊结了婚,以后为难的日子在后面呢。
那天夜里,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不吵不闹,把事实一条条摆出来。
他老周不是喜欢“不说客套话”吗,那咱们就不说客套话。
【02】 过了三天,周明给我回了个电话。
他说,阿姨,我问了我爸,他说贷款还有九十万,每个月还九千多。
我拿笔记在纸上。
我问,那房子现在市值多少。
他说不太清楚。
我说行,阿姨知道了。
你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
他说还在等成绩。
我又问,你爸说以后过户,具体什么时候。
他说,我爸说到时候再说。
我说好,你先忙。
挂断电话,我把那张纸拿着看了半天。
九十万贷款,月还九千多。
周明没工作,老周退休金最多五六千。
这九千多的月供从哪儿来。
答案只有一个——老周打的算盘,就是让两个孩子婚后一起还。
我把这个账跟老陈算了一遍。
老陈听完,烟都忘了点。
他说,这不就是拿咱闺女当冤大头。
我说,你小点声。
他压低嗓子说,我不管,这事我得找他说清楚。
我说你找他说什么。
他说我问他凭什么。
我说你问了他不承认,你拿什么证明。
老陈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托了个在房产中介干过的老同学,让她帮忙打听那套房子的具体情况。
老同学挺痛快,第二天晚上给我回了消息。
她说,那房子是三年前买的,当时成交价一百四十多万,首付四十万,贷款一百万。
房主是周大福,就是老周。
房子没做过任何变更,目前还在抵押状态。
我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四十万首付,他跟我说八十万。
贷款一百万,他跟我说九十万。
这个当爹的,跟自己未来的亲家,张嘴就掺了一半的水。
我又问,那房子如果是过户给儿子,需要什么手续。
老同学说,贷款没还清,银行不会同意过户。
要么提前还贷解押,要么转按揭。
转按揭要重新审核收入,他儿子没工作,批不下来。
我问,那就只能提前还贷。
她说对,先凑钱把贷款结清,解了押才能过户。
我说明白了。
挂了这个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说白了,老周画的那张饼——房子以后过户给周明——在贷款还清之前,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而他那套房子贷款还有九十万,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这婚要是结了,我闺女等于住在一套跟她没关系的房子里,拿自己的工资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小雅先来找我了。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妈,周明昨天跟他爸吵了一架。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为什么吵。
她说,周明问他爸,房子到底什么时候过户。
他爸发火了,说周明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然后呢。
小雅说,然后周明就不吭声了。
我看着她。
我说小雅,妈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
她点头。
我说,这个婚,你自己想不想结。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妈,我挺喜欢周明的。
但是他爸那个样子,我害怕。
我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我说,害怕就对了。
【03】 我让老陈去了一趟镇江。
没别的意思,就是去看看那个小区到底什么样,顺便打听打听老周这个人。
老陈本来就是个闷葫芦,不爱打听事。
但这次他答应得挺痛快,说我去看看,回来告诉你实情。
他在那边待了两天,回来之后脸色铁青。
他说,那个小区我去看了,房子确实一百二十平,但小区挺老了,物业基本没人管。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说这些不重要,你打听到什么了。
他坐下喝了口水,说,我在小区门口那个棋牌室坐了一下午,跟看门的老头聊了半天。
我说你讲重点。
老陈说,老周这个人,在那边名声不怎么样。
早年做建材生意,赚过钱,后来亏了。
亏了之后到处借钱,亲戚里头借了个遍。
他妹妹跟他已经不来往了。
我问,为什么不来往。
老陈说,因为他借了人家十五万,十年没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确定。
老陈说,棋牌室老头说的,还说那个妹妹就住隔壁小区,从来不跟他哥走动。
我跟老陈对视了一眼。
我说,那房子呢,老头知不知道底细。
老陈说,老头讲那房子首付是借的。
当时老周到处凑钱,亲戚朋友借了三十多万,凑了个首付。
我靠在沙发上,脑袋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老周到处借钱凑首付,买了套房。
房子写自己名。
然后跟未来亲家说首付八十万,要人家出三十万装修。
婚后小两口住进去,房贷谁来还。
我闺女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周明没工作。
这九千多的房贷,最后不就是拿我闺女的工资去填。
我越想越明白。
老周这个人,一辈子在钱上翻过船,他现在打的算盘就是从每一个能伸手的地方伸手。
那天下午,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我说,周大哥,上回你说的装修三十万,我跟家里商量了一下。
他说,嗯,你说。
我说,装修可以出,但我有个条件。
房子得先过户到两个孩子名下,贷款也得说清楚谁来还。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他说,过户可以,但得等贷款还完。
我说那贷款还完要多久。
他说我算算啊。
然后他沉默了十几秒,说,大概还得十来年吧。
我说周大哥,十来年之后的事,你现在跟我做承诺,我拿什么信。
他嗓门一下高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我房子都买了,你还信不过我。
我说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要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说清楚什么。
要么你家出装修,要么这婚就别结了。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老陈走过来问,怎么说。
我说,他急了。
老陈说,那怎么办。
我说,还没完。
【04】 老周挂了电话之后,我以为这事得冷几天。
没想到当天晚上,周明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阿姨,我爸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但是我们家的诚意是有的,房子真买了,以后也不会亏待小雅。
装修的事你要是觉得多,我跟我爸再说说,看能不能少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孩子倒是比他爸会说话。
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装修还是得出,只是可以砍价。
我没回他。
第二天,小雅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她说,妈,他爸在家族群里说我。
我拿过她手机看了一眼。
老周在一个三十多人的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说“现在的亲家真难打交道,房子我买了,让她出个装修,推三阻四的。 我看不是诚心结亲”。
底下有人回,说老周你别急,慢慢谈。
还有人说,现在的姑娘家都精得很。
小雅说,群里好几个亲戚都来问我,说你家是不是要彩礼要得高。
我问,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没回,我退了。
这时候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也不好看。
他说,姓周的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说什么。
老陈说,他说让我们家想清楚,他儿子条件不差,追着跑的小姑娘有的是。
让我别把事搞黄了。
我听完,把手里那杯水放在了桌上。
老陈说,我差点在电话里骂他。
我说你骂了没有。
他说没有,我忍住了。
我说忍得好。
他巴不得你先急眼,你一骂,他就占了理,到处说你家没教养。
那天晚上,小雅躲屋里没出来吃饭。
我去敲门,她说不想吃。
我推门进去,她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床边,她翻过身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她说,妈,周明发消息说他爸气病了,让我跟你说说,别闹了。
我问,他爸什么病。
她说,不知道,就说血压高了。
我说小雅,妈问你,他爸血压高,是因为咱家闹吗。
她愣了一下。
我说,是因为他自己撒谎被戳穿了,下不来台。
这跟咱家没关系。
小雅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说,你现在给周明回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我爸身体也不好,咱们都别闹了,把事说清楚就行。
她说这管用吗。
我说你发就是了。
我出了房间,老陈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眼睛没看屏幕。
他说,要不咱们退一步,装修少出点,给个十万八万的,把事办了算了。
我说老陈,这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规矩的事。
你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两步,后天你闺女在那个家里就没了底线。
老陈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小雅出来了,把手机递给我看。
周明回了一条:你妈说的对,我再跟我爸谈谈。
我心想,这孩子还有救。
【05】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镇江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挺爽利。
她说,你是小雅她妈吧,我是周明的姑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食堂外面。
她说,我听说我哥跟你家闹得不太愉快,我想跟你说几句实话。
我说你讲。
她说,我跟我哥好几年不说话了。
但他那点破事我全知道。
那套房子首付四十万,他借遍了亲戚,我借给他十五万,到现在没还。
贷款还剩九十万出头,他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还完房贷剩一千块钱过日子。
他打的主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让周明结婚之后,拿媳妇的工资还房贷。
我握着手机,走到一棵树底下站住了。
她说,我为什么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
因为我也是当妈的。
我闺女去年结婚,亲家那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我反倒觉得踏实。
我哥那种人,嘴上说得好听,里头全是窟窿。
我不想看着人家闺女往火坑里跳。
我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说,你别谢我。
我发几张东西给你看,你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微信响了两声。
我打开看,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借款协议,老周借她十五万,签了字按了手印,日期是七年前。
另一张是银行贷款合同的部分页面,借款人周大福,贷款金额一百万,期限二十年。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如果将来需要你作证,你愿意吗。
她回:愿意。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回单位。
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把这两张照片和我之前记的那张纸摆在一起。
老周跟我说:首付八十万。
合同上写的:贷款一百万,按首付四十万算,总价一百四十万。
老周跟我说:贷款九十万。
合同上写的:一百万。
老周跟我说:以后过户。
实际情况:贷款不还清,银行不可能同意过户。
我把这些一条条写下来,写完之后看了看,自己都觉得荒诞。
这个人,从第一句话开始,没有一句是真的。
晚上小雅回来,我把照片给她看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妈,周明知道这些吗。
我说,你问问他。
她当场给周明打了电话。
开着免提。
她问,你爸那套房子首付到底多少。
周明说,八十万啊,我爸说的。
小雅说,你姑姑把借款协议发给我妈了。
你爸借遍了亲戚,凑了四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周明说,我真不知道。
小雅说,还有贷款,是一百万,不是九十万。
你爸每个月还完贷款只剩一千块钱。
这些你都知道吗。
周明说,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些。
小雅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爸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让我怎么嫁过去。
周明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雅,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小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说,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态度,这事就到此为止。
【06】 第三天晚上,周明来了我家。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上门。
提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陈开的门,冷着脸让他进来了。
我在客厅坐着,没起身。
周明把东西放在门口,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说,阿姨,我错了。
我说坐吧。
他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笔直。
他说,我回去问我爸了。
首付确实是借的,贷款是一百万。
他以前跟我说的全是假的。
我说,那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你爸让你来的。
他说,我自己来的。
我爸不知道。
我说好,那你说说你的想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阿姨,我跟你交个底。
我考公务员考了一年半没考上,我心里也急。
但我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我这几天找了个工作,在镇江一个建材公司做销售,下周一报到,底薪四千加提成。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脸上的表情,比他爸实在。
他接着说,房子的事,我跟我爸说了,要么过户,要么这婚我不结了。
他说我爸发了一通火,最后松了口,说过户可以,但是得先把贷款还一部分。
我问,还多少。
他说,他说让咱们家把装修钱先拿出来还贷款。
我差点气笑了。
我说小周,你爸这个逻辑,我实在跟不上。
装修是消费,花出去就没了。
还贷款是填窟窿。
他让你拿装修钱去还贷,然后呢,房子还是他的名字。
周明低下头,说,我知道不合理。
我说,你既然知道不合理,那你今天来是替他说项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他抬起头,说,阿姨,我是来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这个婚我想结。
我爸那边,我去想办法。
房子的事,我不要你家出装修,也不要你家出首付。
我自己挣。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四千块底薪,挣到猴年马月去。
但我没这么说。
我说,小周,你有这个态度,阿姨心里舒服多了。
但话得说清楚,你爸那个人,光靠你嘴上说不行。
你得拿出个章程来。
他说,我回去跟我爸谈,谈好了我告诉你。
他走了之后,老陈说,你信他。
我说,半信半疑。
但我给他这个机会。
过了两天,周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谈成了。
条件是:老周同意把房子过户到周明名下,但要求小两口婚后负责还房贷。
装修钱老周自己想办法,不用女方出了。
我看完,回了一条:过户时间,写进协议。
不能口头。
周明说好。
【07】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结果老周又出了幺蛾子。
过户手续还没办,他先在亲戚圈里把话传开了。
说女方家厉害得很,逼着他过户房子,还要他把贷款全还了。
话传到我一个远房表姐耳朵里,表姐打电话来问我,说你是不是把人家老头逼得太狠了。
我说表姐,他首付四十万跟我说八十万,贷款一百万跟我说九十万,我一句话没编,全是他自己说的。
表姐说,那你也不能逼着人家过户啊。
我说,我没逼他过户。
是他儿子说要娶我闺女,自己回去跟他爸谈的。
表姐说,人家好歹是男方,你给人留点面子。
我说表姐,我闺女嫁过去是要过日子的,不是给人留面子的。
表姐把电话挂了。
这还不算完。
小雅第二天回来说,周明他爸跑到她单位门口等她,跟她说,闺女,你就劝劝你妈,别把事情闹太僵。
我血压高,经不起折腾。
小雅说,他站在单位门口,人来人往的,好几个同事都看见了。
我听完,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
但我没发出来。
我拿着手机,给周明打了电话。
我说小周,你爸今天去小雅单位了。
周明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说,你去问你爸。
再有下次,我直接报警。
周明说,阿姨你别急,我这就去问。
挂了电话,我跟老陈说,这老周不光是算计,他还来横的。
老陈这回没含糊,说,他再去闺女单位,我去找他。
那天晚上,小雅一直在哭。
她说全单位都知道她找了个不靠谱的对象,她没法待了。
我搂着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但我不能乱。
半夜,我手机响了。
小雅打来的,她住自己房间,明明就在隔壁,还打电话。
我接了。
她说,妈,周明发消息说,他爸心脏不舒服,住院了。
让我去医院看看。
我问,哪家医院。
她说,不知道,周明没说清楚。
我说,小雅,你听妈的。
他不说清楚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咱不去。
小雅说,万一真住院了呢。
我说,他真住院了,周明会发定位。
他发了吗。
小雅顿了顿,说,没有。
我说,那就对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周明接了。
我问,你爸在哪个医院,什么病房。
我和你叔叔过去看看。
他支吾了几秒,说,阿姨,其实我爸没住院。
他就是血压有点高,在家里躺了一天。
我说好,我知道了。
我没有发火,就说了句:小周,你爸让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他说在。
我说你以后要当家的人,这种事不能跟着掺和。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
借款协议照片、贷款合同照片、老周在群里发的消息截图、周明前后说法的聊天记录。
我让老陈约了老周和小周,周六上午碰头。
老周不肯来。
我让老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不来也行,这些东西我发到周家所有亲戚手机上。
周六上午,老周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脸色很难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我说周大哥,咱不说客套话。
今天把话说完。
第一,房子。
贷款一百万,你还了三年,还剩九十万出头。
你要过户,先把贷款还到银行同意的额度,然后转按揭。
转按揭需要周明有收入,他下周一上班,三个月流水够了就能办。
第二,首付四十万,你跟我说八十万。
这个事我不追究,但你也别再提让我们出装修钱。
第三,你到小雅单位门口堵人,这事再有下次,我直接报警。
我说完了。
老周坐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他说,你这些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纸包不住火,周大哥。
他扭头看周明,说,你吃里扒外。
周明说,爸,你别说了。
老周拍着桌子站起来,说,这个婚不结了。
我说行,不结就不结。
小雅,进来。
小雅从里屋走出来。
我说,你听好了,这个婚不结了。
你回去把周明送你的东西收拾一下,该还的还。
小雅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小雅,我娶你。
他转过头看着他爸,说,爸,这房子你爱过不过,不过拉倒。
我不靠你。
我自己挣。
老周愣在那儿。
最后他坐回去了。
过户手续是两个月之后办的。
老周把房子贷款还了一部分,具体怎么凑的钱我没问。
房子过户到周明名下,小雅的名字也加上去了,两人各占一半份额。
贷款由小两口自己还。
装修钱老周自己出的,多少我不知道。
小雅婚前,我给她买了套小公寓,首付是这些年攒的,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跟她说,这是你的退路,日子过好了就当投资,过不好你有地方去。
小雅结婚前一天晚上,坐我床边,说,妈,当初要不是你把那些事都查清楚,我可能稀里糊涂就嫁了。
我说,你自己也得明白一个道理。
别人跟你说的每一个数字,你都得多问一句。
问清楚了,亏就吃不了。
她点头。
后来周明工作干得不错,一个月能拿七八千。
小雅工资也涨了。
两口子每个月还了房贷,日子紧巴巴的,但踏实。
老周偶尔过去吃饭,话比以前少多了。
有一回喝了点酒,跟老陈说,亲家,你那个老伴儿,厉害。
老陈回了一句,不厉害不行啊,总得有一个人把话说清楚。
婚姻这件事,不怕两家条件差得多,就怕有人把算计说成规矩。
等你看明白了,该划的线就得划,哪怕划完了只剩一个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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