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萌二十九岁,在济宁一家银行做柜员。孙大志三十一岁,电厂检修工。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赵小萌的二姨。
二姨拍着胸脯保证,说这小伙子实诚,头回上门先给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赵小萌一听,见见呗。头回约在太白路一家咖啡店,孙大志穿件灰夹克,进门看见她脸就红了,坐下拿吸管搅咖啡,搅了二十多圈,憋出一句:“你、你喝啥?”俩人干坐半个钟头,统共没说上十句话。
处了仨月,赵小萌发现这人老实得有点过头。约会净挑便宜地方,送的最贵的礼物是一个八十块的保温杯。可实在归实在,处了仨月连手都没牵过,走路跟她保持半米距离,她主动挽胳膊,他胳膊一僵,走两步说“我去买瓶水”,挣开就跑了。
到第五个月,闺蜜劝她推一把。她约他看晚上七点半那场电影,看完快十点,俩人沿着洸河路溜达。走到河边上路灯底下,她站住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他说喜欢。她问那咋从来不牵手,他搓了半天手,说不敢。她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嘴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就这一下,孙大志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站那儿直哆嗦,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小萌,我、我控制不住了。”她吓一跳,问是不是心脏病犯了。他捂着胸口喘粗气,说浑身难受,得赶紧回家。她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后座,他一路上缩成一团捂着肚子,一句话不说,到了电厂宿舍楼下推开车门就往楼上蹿。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说昨晚上失态了。追问半天,他吭哧出一句:“我、我对女人过敏。”
他说从小就这毛病。十八岁那年跟同学去网吧,旁边坐个女的,闻了人家身上的香水味,当场浑身起疹子进了医院。打那以后碰女的就过敏,大夫说是心理问题,得慢慢脱敏。赵小萌气得直跺脚:“孙大志你拿我当药引子呢?”他赶紧解释,说头回见她就喜欢,寻思处久了没准就好了,结果昨晚上一试,没好。
她挂了电话寻思这回肯定拉倒了。结果二姨电话追来,劈头盖脸把她骂一顿,说大志他妈打电话了,大志一夜没睡浑身起疹子,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她把来龙去脉一说,二姨那头沉默老半天,吭哧出一句“我回头问问你二姨夫”。过了俩钟头又打来,说打听明白了,大志确实有这毛病,他娘让瞒着,怕她不愿意。
晚上孙大志又打来了,脸还没消肿,说话有点漏风。他说上医院看了,大夫说能治好,得从握手开始,一天握一回,不出疹子再加量改牵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快半年。他说:“小萌我就想找你治,你要是嫌麻烦咱就拉倒,我不缠你;你要是愿意陪我治,我保证配合。”
她问他,跟我处对象就为治病?他说不是,头回见她在咖啡厅穿个黄毛衣拿吸管搅咖啡半天没喝,他就寻思这姑娘跟他一样紧张,他就想找个一样的人过日子。她又问,那要是一辈子治不好呢?他说治不好他也认,天天给她买早饭接她下班陪她说话,就是不碰她。
她坐沙发上踹了茶几一脚,跟她妈喊:“妈,这傻子说治不好就一辈子不碰我!”她妈搁厨房回了一嗓子:“那不挺好?老实!”
第二天她跟孙大志说行,陪你治,但说好了,一天握一回手,多了不行,这手还得上班点钞。他在那头乐得跟什么似的,说行,按时按点。
打那以后俩人开始“脱敏治疗”。
- 头一天握手,他握了三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松开手站旁边喘了半天,没起疹子,激动得直嚷嚷:“小萌!没起疹子!”
- 第二关牵手,牵了一分钟他手心全是汗,她嫌黏糊甩开了,他说“明天我擦点痱子粉再牵”。
- 第三关拥抱,上礼拜试的,抱了五秒,他浑身僵硬跟抱了个炸弹似的,但好歹没跑。
她问他啥时候能亲,他憋了半天说大夫讲得三个月以后。她说三个月以后要是还起疹子呢?他说那就再等三个月。她拿保温杯敲了他脑门一下,问他这杯子是不是他娘出的主意,他嘿嘿笑了,说他娘讲了,送吃的不如送喝的,送喝的实用。
半年后他脸上疹子没再冒过,牵手能牵一下午,拥抱也不僵了。今年开春他头一回正儿八经亲了她一口,亲完站那儿愣了半天,冒出一句:“小萌,没起疹子。”她笑得直不起腰。他挠挠头,问那咱啥时候领证?她说急啥,你还没过最后一关呢——亲完不能跑。他站那儿没动,嘿嘿乐了:“这回不跑了,跑不动了。”
赵小萌后来寻思,要是当初他一亲就顺顺当当往下走,没准她还真不一定嫁他。倒是这么一级一级治过来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关都实打实过了,反倒让人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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