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早上七点,我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看见她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杯豆浆差点没端住。
米色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底下露出来一截深色裙摆——真短,短到我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确认今天是不是穿错了场合。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包往腿上一放,特别自然地说了句:“早啊张哥,今天这天儿还行。”
我“嗯”了一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挂挡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说实话,我脑子里就剩一句话:这玩笑开大了。
事情得倒回三天前。我叫张建国,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销售,今年四十一,干了快十年,混了个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说是经理,其实活儿一点不少,该陪客户喝酒还得喝,该跑工地还得跑,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天天坐办公室打卡。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闺女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就是紧巴巴的,房贷还剩八年,我爹妈在老家,身体还行,暂时不用我们操心太多。
李桐是去年秋天调过来的,二十六七岁,做渠道对接,平时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属于那种在办公室里不显眼但真办起事来很利索的姑娘。我们组里几个男的多多少少爱跟她搭话,她也不端着,该怼就怼,该笑就笑,分寸拿捏得挺好。
上周一开完周会,领导扔了个活儿下来:城南新开那个建材市场,有几家商户想签年度供货协议,让我带个人去谈一趟,顺利的话当天来回。我点了李桐的名,一来她手上正管着渠道数据,二来这姑娘嘴皮子利索,跟商户磨价格比我强。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跟她说这事,随口多了一句嘴:“那家老板姓周,出了名的磨叽,上次跟他谈,从上午磨到下午两点,给我困得差点栽桌上。”
李桐说:“那怎么办,带两罐红牛?”
我正翻手机看行程,脑子也没过,张嘴就来:“红牛没用。你要穿个超短裙坐我旁边,我保证一路精神,开车百分之百提神。”
这话说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走廊里就我俩,说完她愣了一秒,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说不上生气,就是那种“你没事吧”的打量。我赶紧找补:“开玩笑开玩笑,嘴欠了,别往心里去啊。”
她哼了一声,说:“张哥你这玩笑开得,回头我告诉嫂子去。”
“别别别,真错了。”我双手合十。
她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心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晚上回家我还特意多洗了个碗,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
结果周三下班前,她给我发微信,问明天几点到小区门口接她。我回了七点。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张哥,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吗?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打字:“啥话?”
“你说我穿超短裙你开车提神啊。”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回:“别别别,我瞎说的,你可别真穿,这大冷天的,再说也……不合适。”
她回了个笑脸:逗你的。
我长出一口气。心想这丫头片子还记着仇呢,行吧,逗就逗吧,反正明天见着面就正常了。
所以周四早上她真穿着那么一条裙子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车上了高架我才缓过来,没话找话问了句:“你这……不冷啊?”
“车里有空调啊。”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再说今天不是见客户嘛,得给人留个好印象。张哥你不是说我穿裙子你提神吗,那我这也算配合工作。”
我干笑两声,说:“你可饶了我吧,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就怕你真搞这出。”
“张哥你慌什么,”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了,我穿了安全裤的,又不是光着腿。”
我……行吧,现在的年轻人,我确实跟不上趟。我闷头开车,决定把话题往工作上引,开始跟她过上午要谈的那几家商户情况。她也不闹了,掏出平板跟我对对公报价和合同条款,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一说一,她这个业务能力确实没得挑,哪家的账期给到多少天、哪家去年拿货量有多少、周老板那个小舅子管采购容易吃回扣但老板本人还算讲信用,都讲得门儿清。
大概到了城南那段路,堵上了。早高峰嘛,走走停停,我右脚在刹车油门之间来回倒腾,确实有点犯困。前一天晚上闺女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数学又没考好,我跟媳妇俩人轮番上阵说了她一晚上,躺下都快十二点了。
正打着哈欠,李桐在旁边说了句:“怎么,张哥,这超短裙不管用啊?”
我一口哈欠没打完,呛了一下:“管用管用,太管用了,我主要是怕我分心撞上前头。”
她乐了,没再接茬。
到第一家商户那儿,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资料。她下车走过来,我才发现她这裙子上面配了件挺正经的修身针织衫,外头那件风衣一裹,站在建材市场灰扑扑的水泥地儿上,确实挺扎眼。旁边几个卸货的师傅都多看了两眼。
我低声说:“一会儿进去你别坐太靠外,那屋里没暖气,凉。”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听出来我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点了点头:“知道了张哥。”
头一家谈得不太顺。周老板不在,他小舅子接待的,咬死了账期要压到四十五天,这跟我们公司的规矩差太远。我跟他掰扯了半个多小时,那小伙子油盐不进,一会儿说别家能给这个价,一会儿说我们送货不及时。李桐在旁边翻文件,冷不丁插了句:“刘经理,您上个月那批货,我们司机是晚了两个小时,但原因是您这仓库门口修路大车进不来,我们临时换小车分批送的,物流单上都有记录。您要拿这个压账期,那我们就得好好说说了。”
那小伙子被她堵得没话说,脸色变了两变,最后说等老板回来再定。
出了门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把手往风衣口袋里一揣,说:“这种人就是得拿数据说话,他以为咱记不住呢。”
“行啊小李,你这功课做得足。”我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她斜了我一眼:“那可不,我穿成这样出来,要是再谈不下来,我图什么呀。”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说图什么,图工作呗,可我又总觉得她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那感觉就像你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其实早就把账记上了。
从第二家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两家的意向都还行,就差下午周老板回来拍板。我说找个地方吃饭,她说想吃面,我们就近找了家兰州拉面。坐下以后她脱了风衣,里头那件针织衫领口有点低,我赶紧低头看菜单,要了碗牛肉面加蛋。
“张哥,”她一边掰一次性筷子一边说,“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小年轻特难带?”
我抬头看她,她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开玩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刚才你在车上那样,”她搅着面汤,“我开个玩笑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太靠谱?”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靠谱。就是你这年纪,跟我在一块儿干活,我怕别人说闲话。你是姑娘家,名声要紧。我一大老爷们儿,说句不好听的,脸皮厚点无所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拿筷子点了点我:“张哥你这想法本身就挺老派的。我穿什么我自己做主,我跟你出差是因为你业务熟、人靠谱,我能在你这儿学到东西。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跟他们过日子。”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臊得慌。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是真虎。但再一想,她说的也没错,是我自己心里头有鬼,才觉得每句话都带着钩子。
“行,”我说,“那我收回我之前那话,不拿你当小姑娘看了。”
“本来就不该拿我当小姑娘。”她低头吃面,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玩笑也不怎么高级。”
我老脸一红:“是是是,我嘴欠。以后注意。”
她笑了:“这还差不多。”
下午两点周老板回来了,谈了快一个小时,合同基本敲定,账期定在三十天,比预想的好。出来的时候李桐冲我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我也挺高兴,说回去路上我请她喝咖啡。
上了车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我瞥见她膝盖上红了一块,大概是中午在哪儿磕的。我没多想,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创可贴扔给她:“贴上,别感染了。”
她接过去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膝盖,说了句:“张哥你车里怎么还备着这个。”
“我闺女小时候老摔,习惯了,车上一直放着。”
她低头撕开创可贴贴上,动作挺仔细的。贴完了她说了句:“谢谢张哥。”
就这仨字,说得特别轻,跟上午那种带刺的玩笑完全不一样。我“嗯”了一声,拧钥匙打火,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出差也没那么累。
回去路上车不多,她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我瞄了一眼,见她裙摆好好地盖在膝盖上,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反倒觉得自己上午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人家姑娘正正经经出来工作,又没招谁惹谁,就我在这儿一个人演了半天内心戏。
快到市区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张哥,晚上回去跟嫂子怎么说啊?”
我说:“什么怎么说?”
“就说我穿超短裙跟你出差了啊,”她一脸坏笑,“你不是怕她知道吗?”
“滚蛋,”我笑骂了一句,“我媳妇儿没那么小心眼。再说了,我回去就主动交代,今天跟李桐出差,人家姑娘穿得挺好看,我开车确实精神了不少。”
“你真敢说啊?”
“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我心里没鬼,这话说得坦荡,她听得也坦荡。我要是藏着掖着,那才叫有毛病。”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张哥,你今天这话说得比那句玩笑有水平多了。”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从车窗里冲我摆摆手:“张哥明天见。对了,把今天的报销单留好,回头贴的时候我帮你填。”
“行,路上慢点。”
看着她进楼道我才掉头回家。到家一开门,我媳妇正坐沙发上看手机,抬眼瞅了我一下:“回来了?今天顺利吗?”
我把包放下,坐她旁边,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了一遍,从我在走廊上嘴欠那句玩笑说起,一直讲到她今早真穿了裙子出来。
我媳妇听完,愣了几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张建国你可真行,你嘴那么欠呢?”
“那不然我能怎么办?我说都说了。”
“人姑娘没生气啊?”
“没有,挺大方的。人家说了,她自己做主,让我别老封建。”
“那人家说得对啊,”我媳妇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你以后嘴上有点把门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性格不错,懂事儿,还会办事儿,你多带带人家。”
我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临睡前我翻手机,看见李桐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中午那碗拉面和桌上的合同,文案写着“城南一日游,战果尚可”。底下好几个同事评论,有人问“桐姐出马肯定没问题”,她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姑娘活得比我明白。我四十多的人了,还在这儿为一句玩笑话心里翻来覆去一整天,人家二十六七,坦坦荡荡的,该干嘛干嘛。
第二周上班,公司里果然有人问起出差的事。有个嘴碎的同事凑过来挤眉弄眼,我直接一句“合同签下来了,账期三十天,你有功夫操这个心不如把上个月欠的报表补了”给他怼回去了。李桐从旁边路过,冲我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我读懂了:干得漂亮。
后来那家建材市场的周老板又追加了一笔订单,领导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们组。李桐站起来领了个小红包,下去的时候经过我座位,低声说了句:“张哥,改天请你喝咖啡。”
我说:“拉倒吧,我请你。”
“那说好了,不许赖。”
就这么着,这事就算翻篇了。昨天我在茶水间碰见她,她穿了件特别正常的牛仔裤和卫衣,我逗她:“今天不降温啊?”
她说:“降温啊,所以我得穿厚点。”
我说:“行,你正常点我开车也不那么紧张。”
她白了我一眼:“张哥你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啊。”
我哈哈一笑,端着杯子回工位了。
说实话,这事过去以后我琢磨了好几天。我一开始觉得是这姑娘虎,胆子大,开得起玩笑。后来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她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走,那句玩笑她接住了,但没让这事变成一件尴尬事,最后还借这个机会跟我把话说开了:她不是来让我提神的,她是来干活的。反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弯弯绕绕多,才把什么都想歪了。
我闺女上周数学小测又没及格,这回我没吼她。吃完饭我把闺女叫过来,跟她聊了聊。闺女说:“爸你怎么语气变温柔了,怪吓人的。”我说你爸刚学了一招,叫“让数据说话”,下次你把错题本拿来,咱俩一块分析分析数据。
闺女将信将疑地翻出本子来。我瞅着那一道道红叉,心想,得,这也算出差带回来的副产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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