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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拆到一半,墙里掉出一条白蛇,工头看了一眼,立刻让全村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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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里有蛇

那年秋后,王家坳要拆老宅。

老宅在村东头,王家祠堂隔壁,青砖灰瓦,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墙根底下嵌着“光绪三年”的界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拿指甲抠都抠不下来。宅子是王老八祖上留下的,传到王老八这辈,已经没人住了——他儿子在深圳开厂,发了财,前年把王老八接去城里享福,老宅空了三年。没人住的房子败得快,房顶漏雨,瓦片掉了好几块,椽子烂了两根,堂屋塌了半拉,野猫在供桌上做了窝,一推门就蹿出来,吓人一跳。村委会给王老八打电话,说老八啊,你那宅子再不拆就砸着人了,西边院墙已经往外鼓了,哪天倒下来砸了过路的娃,你负不起那责。

王老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拆了吧。砖瓦木料你们看着分,我一样不要。留着我太爷爷那块界石,回头我回去取。

村委会找了镇上的施工队,工头姓马,四十来岁,精瘦,黑脸,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开一辆黄色铲车来的。马工头干这行十几年,拆过厂房、拆过学校、拆过烂尾楼,连镇上的老戏台都是他拆的,啥阵仗都见过。他围着老宅转了一圈,拿脚踹了踹墙根,青砖掉了一层皮,里头还是硬的。他叼着烟说:“这砖是老青砖,结实得很,得从房顶往下掀,直接推铲车容易塌,砸着人不是闹着玩的。”村委会说行,你看着办,安全第一。

开工那天来了十几个工人,扛着大锤、撬棍、铁锹、麻绳,先上房揭瓦。老宅的瓦片一揭,底下椽子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蛇蜕,灰白色的,薄得透光,风一吹飘飘悠悠往下掉,把底下扶梯子的工人吓得一缩脖。马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一捏,蛇蜕碎成了末。他说没事没事,老房子都有这玩意儿,蛇早跑了,就是褪下来的皮。工人拿铁锹把蛇蜕扒拉下来,堆在院子里烧了,一股子焦臭味,呛得人直咳嗽。

掀完瓦,拆椽子,扒墙皮。拆到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出事了。

东厢房靠北墙有一截夹墙,比正常墙厚一倍,外面抹的白灰,里头是土坯填的,拿拳头敲上去“咚咚”响,空心的。工人拿大锤砸了几下,白灰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黄土坯。马工头说这墙不对劲,夹墙里头肯定有东西,慢点砸,别使大劲。工人改成小锤细敲,敲了半个钟头,夹墙裂了一道缝,从缝里往外渗黑水,腥臭腥臭的,跟沤了半个月的死鱼一个味儿。工人捂着鼻子往后退,有个年轻的后生直接蹲地上干呕。马工头拿手电往缝里照了照,看不清深浅,就说:“凿开。小心点。”

工人拿錾子把缝凿大了,就听“哗啦”一声,一块土坯掉下来,夹墙里头黑咕隆咚的,手电照进去也只照到巴掌大一块地方。马工头拿撬棍伸进去捅了两下,抽出来的时候撬棍头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跟鼻涕似的,拉出丝来。他骂了句“啥玩意儿”,拿废纸擦了擦撬棍,又拿手电往里照。

这一照,他不动了。

夹墙里头盘着一条蛇。通身雪白,胳膊粗细,从墙根底下一圈一圈往上盘,盘到快一人高的地方,蛇头搁在最上头,脑袋上顶着一片瓦。那瓦是青瓦,跟房顶上的一模一样,搁得端端正正的,像是特意放上去的。蛇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身子僵着,鳞片在手电筒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跟银镯子一个色,每一片都清清楚楚的,一片压着一片,从尾巴尖排到脑袋顶。蛇嘴里含着一颗珠子,拇指盖大小,半透明的,发黄,搁在手电底下隐隐透光。

马工头盯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慢慢把手电关了,往后退了两步。底下工人问咋了,马工头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手有点抖。他把烟叼在嘴里,把撬棍往地上一杵,说:“都下来。停工。”

工人问咋了,马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了:“别问。让村委会的人来。”

有工人好奇,扒着墙缝往里瞅了一眼,瞅完脸也白了,二话没说溜下梯子,站到院子里去了。十几个人就那么在院子里站着,谁也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烟都不敢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发暖,可几个人后脊梁都凉飕飕的。

村委会主任老赵骑着电动车赶过来,六十出头的人了,腿脚不好,从车上下来一瘸一拐的。他扒着墙缝往里瞅了一眼,腿也不瘸了,几步蹿到院子里。他跟马工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蹲了半包烟的工夫,老赵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问王老八。”

电话打过去,王老八在深圳那头沉默了半天。那头有机器轰隆隆的响,他在厂里。老赵把情况说了,王老八半天没吭声,老赵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王老八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墙里那条蛇,我小时候听我奶奶提过。”

老赵说啥蛇?

王老八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说是我太爷爷手里的事。光绪三年修宅子,挖地基挖出来一条白蛇,胳膊粗,盘在地基坑里。工匠要打死,我太爷爷没让,说白蛇进宅是吉兆,打不得。打听了风水先生,先生说拿瓦托着搁夹墙里头,冬暖夏凉,蛇待得舒服,就安心护宅。我太爷爷照做了,每年夏天拿艾草熏一遍墙根,蛇就顺着缝爬出来晒日头,晒完了自己钻回去。我奶奶说她亲眼见过好几回,那蛇盘在院子里晒太阳,谁走近了它也不跑,就昂着头看着你。后来传到我这辈,我十几岁的时候还熏过两回,再后来出去打工,宅子空了,就没人熏了。我当是老太太编故事哄小孩呢。”

老赵说:“那现在咋整?蛇在墙里盘着,房子拆一半了,东厢房顶都掀了,墙也凿了个窟窿。”

王老八又沉默了一阵,说:“别拆了。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晌午王老八从深圳飞回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穿件夹克衫,拖着个拉杆箱,从村口一路走到老宅。进了院门看见东厢房墙上的窟窿,脚步就慢了。他趴着墙缝往里瞅了一眼,腿一软坐地上了。老赵赶紧扶他起来,王老八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腿有点软。他站起来又瞅了一眼,说:“我奶奶没编故事。这条蛇真在里头。”

王老八说,他奶奶活着的时候讲得活灵活现,说那条白蛇是光绪三年修宅子的时候从地基里挖出来的。当时工匠要打死,他太爷爷拦住了,说白蛇进宅是吉兆,打不得。问了风水先生,先生说拿瓦托着搁夹墙里头,冬暖夏凉,蛇待得舒服,就安心护宅。太爷爷照做了,每年夏天拿艾草熏一遍墙根,蛇就顺着缝爬出来晒日头,晒完了自己钻回去。传到王老八他爹手里,还熏过两回。后来王老八出去打工、搬去城里,老宅空了,没人熏艾草了,也不知道蛇还在不在。

老赵问:“那现在咋办?蛇还活着没有?”

王老八说拿艾草熏熏看。村里人赶紧去割艾草,晒了半干,抱了一捆来。王老八把夹墙凿开一个小口,拿艾草点着了往里头熏。白烟顺着墙缝往里钻,熏了小半个时辰,墙里窸窸窣窣响了两声,动静不大,跟纸片蹭墙似的。又熏了一会儿,蛇头慢慢抬起来了,嘴里那颗珠子掉下来,咕噜噜滚到墙根底下,王老八捡起来揣兜里了。那蛇昂着头看了看外头的人,黑豆眼圆溜溜的,慢吞吞从夹墙里游出来,顺着墙根溜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盘成一团,晒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它身上鳞片旧了不少,白里发灰,尾巴尖儿秃了一截,像是磨掉的,可眼睛还亮着,晒舒服了还拿脑袋蹭了蹭地上的土。

全村人都来看,小孩吓得躲大人身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瞅一眼又缩回去,老人直念佛,说这是家仙显灵了。那蛇晒够了,慢慢游到老宅后墙根底下,顺着石头缝钻出去了。王老八跟在后头,看见它钻进了后山那片竹林里,竹子密匝匝的,一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王老八蹲在竹林边上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埋土里,回来跟老赵说:“房子不拆了。我出钱修。”

老赵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疯了?你在深圳开厂,儿子在那边买了房,你回来住这破房子?”

王老八说:“我不回来住。我修好了搁着,让蛇回来住。”

后来老宅真没拆。王老八掏了五万块钱,把塌了的房顶重新苫了瓦,夹墙补好,墙根底下掏了个小洞,比拳头大一圈,方便蛇进出。村委会在门口立了块牌子,写“王家坳传统民居保护点”,刷了白漆,字是镇上小学老师写的。马工头那帮工人转去隔壁村拆猪圈了,临走的时候马工头跟王老八说:“王老板,我拆了这么多年房子,头一回见着墙里有活物的。你那蛇嘴里那颗珠子,值钱吧?”

王老八说:“值钱。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蛇修了百年才结一颗,叫定宅珠。你要不要?要的话你进竹林找它商量去,它点头我就给你。”

马工头缩了缩脖子:“算了,我还没活够。”

那颗珠子王老八捡起来了,搁在老宅堂屋的供桌上,拿红布垫着,旁边搁了碟点心、一盅酒。后来村里有人半夜路过老宅,看见院子当中间盘着条白蛇,脑袋搁在门槛上,对着供桌方向吐信子,待了半宿才走。吓得跑回去跟老赵说,老赵说别慌,那是家仙回来查岗了,看看供桌上的酒少没少。

第二年开春,王老八他儿子从深圳寄钱回来,说爸你要修老宅就修好点,我出二十万,翻修了做民宿,现在城里人就爱住这种老院子。王老八打电话骂他:“你敢动那房子我打断你的腿。”他儿子莫名其妙,问咋了。王老八说:“墙里有你太爷爷的朋友,你动一个试试。”他儿子以为他爸老糊涂了,也没再提,钱原路退回去了。

老宅就那么搁着,门锁着,墙根底下留个洞。村里小孩有时候趴洞口往里瞅,啥也瞅不见,就一股子艾草味,呛鼻子。大人说别瞅了,家仙睡觉呢。小孩问啥是家仙,大人说就是一条白蛇,跟你太爷爷一个辈分的,比你爷爷岁数都大。小孩说那它咋还不死,大人拿笤帚疙瘩撵:“你才死呢,一边玩去。”

有一年夏天,村里闹耗子,家家户户粮仓里耗子成精了,一晚上能嗑三斤麦子。就老宅里一个耗子没有。老赵说邪了门了,趴墙根底下一瞅,竹林边上草窠里搁着两排蛇爬过的印子,一道白一道灰的,白的是大蛇,灰的是小蛇,看样子还不止一条。老赵回来跟村里人说,家仙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了崽子。

打那以后王家坳再没人提拆老宅的事。王老八每年清明回来上坟,顺道去老宅供桌上换碟点心、添盅酒,趴墙根底下听一会儿,啥动静没有他就走。有一回他听见墙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两声,拿手电一照,墙根小洞里探出来个小蛇脑袋,灰不溜秋的,跟筷子差不多长,朝他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王老八乐了,回去跟他儿子打电话说:“你太爷爷的朋友有后了,你明年清明回来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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