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咽气之前,把我一个人叫到床边。他年轻时替人看了一辈子风水,方圆几十里谁家建屋、迁坟、选宅基地都要来问他。那天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说话声音很轻,但口齿特别清楚。
他说,你记住,人这一生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到那天,别硬撑,学会借运。
我以为他说的是烧香拜佛那一套。太爷摇头,说那都是皮毛,嘴上求的,心里未必信。真正的借运,是向天地借。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他说完就让我走了,第二天早上,他睡过去了。
那年我28岁,在城里做销售,欠着十多万的债,连着换了三家公司,每回都干不长。吃饭的钱都要盘算着花,有一次房东来敲门要房租,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等他在门口骂完走了,我才敢去厨房煮面。
上火,嘴里全是溃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还得假装精神抖擞去见客户。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要是太累了,就回来住几天。
我说不了,忙。
太爷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又丢了一份工作。那天下午从公司出来,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手机上的余额不够还下个月的房贷,老家的父母还不知道我在城里混成了这样。
我忽然想起太爷说的那句话——借运。
我没去庙里。我坐了两小时车回了趟老家,在太爷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之后,我做了他教我的事。
太爷教我的第一个法子很简单——缺钱的时候,找块地。
不是去买房子,也不是去求财神。就是找个晴天,脱了鞋,赤脚踩在泥土地上,蹲下来用手刨两下土,然后开口说话,把你欠了多少钱、下个月哪笔要还、心里有多慌,一五一十对着地讲出来。
我第一回试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是在城郊一片农田边,旁边的老头在锄地,看了我好几眼,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跟谁说过那么多话,欠了多少、被催过几次、夜里做了什么样的梦,全都说了。土是凉的,我抓着那把土,说完以后,手心里全是泥。
我原以为说完也就那样,不会有什么奇迹。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睡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整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牙床上的溃疡消下去大半。
后来我换了一家小公司上班,位置不算好,工资也没之前高,但我能干住了。干了三个月,还了两万块钱的账。老同事问我最近是走什么运了,我说没什么,可能就是脑子清醒了点。
太爷说,这不是土地有耳朵能听到你说话,是你说了,心里就敞亮了。心里敞亮了,该做的事就能做下去。
太爷教的第二个法子,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抬头看天。
那年夏天跟我同住的室友,因为一点小事闹掰了。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合租一套两居室,我那时候连工作都没有,房租多半是他的,他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全是嫌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看见我一整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说,你要不上个班?
我说我明天就去找。
他说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再说话,但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好。我怨他说话难听,也恨自己确实没用。
第二天傍晚,我一个人跑到楼顶天台,往上看看不见天,全是灰色的云。风吹过来,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把憋着的话都讲了出来,讲完以后,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回房间睡,就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买了早饭放在桌上,写了张纸条说谢谢。他下班回来没提昨晚的事,给我带了一份鸭脖。
太爷说,天宽,装得下你所有的怨气。你觉得天大的事,对着天说完,就变小了。
第三个法子是关于心情烦躁的——去水边坐坐。
那是去年冬天,我工作上出了个大纰漏。一个项目报价算错了,公司亏了小两万,老板拍着桌子把我骂了半小时,最后说,你这个月的绩效扣光,看你还长不长记性。我坐在工位上,胸口发闷,坐不住,又不敢走。
下了班我走到河边,天已经黑了,河面上亮着对面写字楼的灯,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冬天水是凉的,但手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传,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没那么糟。
我一桩一桩把事情说给水听。水流得慢,但一直在流,一会儿就流走了。我说完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红,但我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想骂人了。
第二天我去跟财务对接,把错的地方一条一条理出来,跟客户那边重新谈了一轮,最后挽回了五成的损失,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骂了。
太爷说,水最听人话,你柔,它更柔。你把手伸进去,它能把你那些堵着的东西带走。
第四个法子是关于精力的——烤火。
有一阵子我总觉得累,睡够八个小时还是没精神,早上起来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浇再多咖啡也顶不住。太爷说这是身上的懒气和湿气太重了。
我一开始不信,但有一天冷,我在地上烧了一堆旧报纸烤手,火苗往上蹿的那会儿,我确实觉得腿上有了点劲。
那种劲说不清楚,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点着了,也没烧得很大,就是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空心人了。后来那段时间我早起了半个月,每天沿河边跑两公里,跑了几天,白天的困劲就淡了。倒不是说火真的有用,是那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动。
第五个法子,是太爷最看重的——看山。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远处看是绵延的土山,灰扑扑的,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盯了一会儿。
山不动,它一直不动,但它在那儿。风吹过去,树草动,山不动。天暗下来,云变颜色,山不动。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心里有底了。
我上山走了两小时,到山顶坐了一阵,看见山下农田、村子、水泥路,连电线杆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下来之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好了,城里的事我再弄一年,不行就回来。
我妈说,谁能保证一年能行?
我说不知道。但是先定下来再说。
那之后我没有再换过城市,也没有换过工作方向。我在那个公司留了下来,把之前欠的账全部清完。去年年底我给我妈寄了两万块钱,她在电话里说,你舅舅说你最近是不是转运了。我说,没转,就是想明白了。
太爷这辈子教人看风水,从不让人算命。他说命不是算出来的,日子是过出来的。这些法子管用,不是因为天地真的有灵,是你把心交出去了。你信它们,它们就帮你。你不信,光磕头也没用。
我跟人讲过这些事,有人听了笑笑,说这是心理作用。我承认,可能确实是心理作用。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蹲在田里对着土说话的时候,我站到天台上抬头看天的时候,我把手伸进冬天的水里的时候,我都先承认了一件事——我撑不住了。我不行了。我一个人搞不定。
承认这件事,才是转过来的开始。
后来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太爷坟前坐一会儿。我在他坟前种了一棵松树,长了两米高了。上次回去我蹲下来拔了拔草,对着那块碑说,爷,法子我用了,管用。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树晃了晃。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下山去了。生活没有突然好起来,但它一步一步地,真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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