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向荣,今年六十六岁,退休前在县一中当了三十四年体育老师,自己跑了四十一年步,退休后又张罗了一个晨跑团,团里如今一百二十多号人,年纪最大的七十九,最小的二十六。四十年里,我陪着跑过的人,上千不止;这上千人里,谁跑成了什么样,谁跑出事了,谁压根没跑、日子又过成了什么样,我看了半辈子。所以当有人问我,人能活多久,看跑不跑步就知道吗,我不敢说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包票。可是你让我看一个人,长期跑步的和不跑步的,站成两排,我说实话,很多年后再看这两排人,是能看出分晓的。而且长期跑下来还好好活着的人,身上都有五样东西,一样不缺。今天我不讲理论,理论你们网上到处能查,我讲我这四十年攒下的人,用活生生的人,把这五个特征一个一个讲给你们,也把跑步这张牌的两面,都摊开了给你们看。先说好,我不是来劝人人跑步的,我是来把这事讲公道的。
先说我们跑团的镇团之宝,老魏。老魏今年七十九,魏广聚,退休的供销社会计,跑龄三十八年,比我儿子岁数都大。你要在早上六点的河堤上见着他,不敢信这个岁数:一米七六的个头,背是直的,站着像一杆秤,走路带弹性,头发白了六成,可是脸上皮肉是紧的。我们团每年体检日,老魏的数,年年拿出来当教材:静息心率,四十八;血压,一百二十八;血糖,正常;骨密度,同年龄段的百分位九十往上。去年他跟县医院的大夫掰扯,大夫说魏老您这个心肺功能,测出来是五十岁人的当量,您这二十九年,是白饶的。老魏说了一句我们全团都记住的话:不是白饶的,是我拿三万个早晨,一个一个换的。老魏这个人就是我的第一个特征的活标本,什么特征,我先按下不表,后头归拢的时候一起说。先记住他这个人:三十八年,一年三百多天,慢跑,一天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从不参赛,从不冲速度,跑了三万多个早晨。
跟老魏对着站的,我也给你摆两个人,摆在我讲五个特征前头,先给你们泼盆冷水,免得你们把跑步当免死金牌。一个姓寇,我们团前几年的,五十岁出头,企业中层,人极有劲儿,进团半年,跑得疯,从三公里直接加到十公里,配速一礼拜快十秒,谁劝都拦不住,他说齐老师,我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个翻身呢。前年秋天一个早晨,跑到八公里,人歪下去了,心梗,抢回来了,装了俩支架。大夫后来跟他复盘,说了三句话:底子没打;强度没控;胸闷了半个月没停跑。老寇现在还跟我们走圈,不跑了,走,他说齐老师,我那半年不是在跑步,是在跟跑步打架,架打赢了,我输了。另一个更疼,是我师范时候的老同学,姓庞,没进团,自己在公园跑,也跑了七八年,年年都说等我退休跟你的团。前年冬天,雾霾天的清早,他一个人去跑,倒在了公园的甬道上,人是后来遛弯的发现的。他家里人后来跟我说,他早两年就说过跑起来胸口发闷,歇会儿就缓,一直没查过。我在他灵前站着,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跑步没杀他,是他揣着一颗没检查过的、带毛病的引擎,硬踩了七八年油门。所以你先记住我这篇东西的地基:跑步是好东西,可它跟钱一样,管不住,是刀;管得住,才是宝。不体检就上强度,不是锻炼,是玩命。这一段,每年都得有人拿命重讲一遍,我这回替他们讲了。
好了,泼完冷水,讲正题。人能活多久,跑不跑步,怎么个就知道法?我的看法是:跑步本身不直接加寿命,跑步是把人身上五样东西练出来、保下来,这五样东西,才是寿命的库房。哪五样,我一个个讲,每一个,我都给你配着我们团里的人。
第一个特征,一颗慢下来的心。我说的不是心态,是实实在在的,心。你伸手搭一个长期跑步的人的脉,晨起没起床的时候最好,数他一分钟,很多常年慢跑的人,静息心率在五十到六十之间,普通人七十往上。别小看这十跳二十跳。我跟我们县医院心内科的朋友请教过,他给我打过一个比方,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比方:心脏是个泵,一辈子总的搏动次数,大体有个量级,一天跳十万次的人,和一天跳七万次的人,泵的磨损,日积月累,差着远近。跑步的时候心跳是快的,可正是这一场一场的快,练出了平日里的慢:心肌有力了,每一下泵的血多了,不用跳那么勤了,跳得慢的人,心脏在休息,休息的心脏,用得久。这个特征,我拿两个人给你对:一个是我们团的老魏,前面说了,四十八;另一个,我师范的同学圈里,不跑步的,聚会那晚他喝了酒,让我把脉,九十六,他自己还笑,说老齐,我这心,一天到晚赶集。他五十八,去年装了起搏器。两个人差着岁数,可你看那两颗心的日子,一个是细水长流,一个是常年赶集。跑步练出来的这颗慢心,就是寿命的第一笔存款。
第二个特征,一副睡得沉的觉。我们团里有个说法:跑步治失眠,比药铺实在。我拿团里两个人讲。一个是我们团的老岑,五十九岁,中学副校长退的,刚退那年,整个人垮了,夜里两点睡,四点醒,白天蔫,吃了两年安眠药,越吃越不敢停。他进团是被他老伴押来的,头一个月,只许快走加慢跑交替,一天三十分钟。神奇的事是第二个月开始的:他后来自己跟我说,跑了两三个月的一天夜里,他一觉睡到了早上五点半,醒了愣了半天,不认得这个睡法,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说两年了,头一回听见你打呼。如今他跑了五年,安眠药从一粒到半粒到停了,他自己总结:齐老师,我这个觉不是跑出来的,是跑累了身体、跑开了心,身体肯睡,心也肯睡了。科学上的讲法我也问了大夫:规律的有氧运动,确实调睡眠结构,深睡眠多,入睡快。我说不了那么细,我只知道我这四十一年,除了喝大酒的晚上,倒头就着,我六十六岁,觉是我这个岁数最硬的底气。人这一辈子,睡觉是最好的补药,长期跑步的人,十个里八个,吃这碗补药。反过来你们去看,天天熬夜又不动的人,那个脸色,那个眼神,那是觉欠成了债。
第三个特征,一身匀净的肉,尤其,腿上有劲。这个特征最好认,你看跑步的人的体型就明白:没有大肚子的,不是瘦,是匀。腰围这个东西,我和大夫朋友聊过,他说腰围是中年人最诚实的体检表,肚子上的油,是往血管上、肝上、胰腺上挂的账。跑步的人这笔账最轻。可是我要重点说的是后半截:腿。人到老年,夺命的常常不是心,是一跤。跌倒、骨折、卧床、肺炎,这一串,是老年人身后最常见的脚印,而这一串的头一颗扣子,是腿上的肌肉和平衡。长期跑步的人,腿上的肉是活的,臀是活的,脚踝是稳的。我们团七十九的老魏,单腿能站二十多秒,蹲下起上不用扶;我们团里七十往上的七个人,这些年没有一个摔过跤。我这个体育老师看了半辈子,跟你说句行话:人老先老腿,腿是人的四条轮胎,轮胎不行,车再好也得趴窝。跑步练心肺在后头,练腿在前头,这两条腿天天用、月月练,就是给八九十岁那几年的自己,提前打的甲。
第四个特征,一副不慌的神气。这个不是肉体的,可是我把它算进五个里,而且算重的。你们有机会,早上六点去河堤上看看一个跑了十几年的人的脸:不急、不拧、不怨。这个不是跑步的副产品,这个是跑步本身教的课。跑步这个事,急不来,你越急它越收拾你,岔气、伤膝、崩心率,都是给急脾气上刑。一个人跑了十年,等于被这门功课磨了十年:配速要一点点提,伤要一天天养,天气差就歇,状态差就慢,难受了就停。我们团的老岑,那个前副校长,头半年跟我练,有天跑崩了,蹲在河堤上喘,起来跟我说:齐老师,我当副校长那八年,天天想的就是快,考评要快,升学要快,连退休都要快快办完,今天头一回服了一个慢字。他如今走路都是慢的,说话也是慢的,那个慢,是从里头出来的。我看了四十年,性子急、心口常年拧着的人,血压、睡眠、肠胃,没一样太平;跑步的人那种松快的神气,本身就是一副长效药。人活多久,一半是零件的事,一半是这口气的事,跑步的人,这口气是顺的。
第五个特征,说到底,是一个把日子过成了钟表的人。你看长期跑步的人,都有个共同点:规律。几点睡,几点起,几点跑,跑前吃不吃,跑后喝什么,人家心里都有一张表。这张表,比跑步本身值钱。我们团管这个叫跑出来的纪律:一个人能三十八年如一天,六点钟站上河堤,他这个人的吃饭、抽烟、喝酒、熬夜,多半也在那张表上管着。老魏为什么心肺是五十岁的当量?不光是那三万个早晨,还有那张表上的每一格:他烟酒不沾四十多年,晌午必眯二十分钟,晚饭七分饱。跑步是这张表的发条,表走顺了,整个人的日子就走得准。这一条,是我要给所有人挑明的:跑步的功劳,有一半要记在规律头上。你要是天天跑步,可是夜夜两点睡、顿顿喝大酒,那你不是在跑步,是在跑步给喝酒赔罪。反过来说,你就算跑不了步,把日子过成一张准的表,你也捞着了跑步一半的好处。
五个特征数完了:慢心,沉觉,匀肉活腿,不慌的神气,准的钟。人能活多久,谁也不敢断。可是你把一个七十岁的人拉出来看:心率、觉、腿、神气、规律,这五样占着几样,大体能看出个七八成。跑步不是往你寿数上添日子的仙丹,它是把这五样一样一样,替你焊到身上的手艺。焊上五样的人,未必都长命,老寇、老庞就是给我看过反例的,可是十个人里,这五样占着四样的人走的路,和一样不占的人走的路,我这些年是亲眼看着分出来的。我们县一中的老教师队伍,跟我同岁数的那一茬,常年跑着的七个人,如今七个人,最少的也跑了二十六年;一个跑不了的都没有,日子都能自理。同龄的没动的那些老同事,走了五个,卧床的俩。这不是科学论文,这是我亲眼数出来的数。
最后,给想上路的、和已经跑着的,几句掏心窝的实诚话。第一句,先查后跑。四十岁往上,头一回正经跑步前,去把心脏那几项查了,几百块钱的事,老庞的命,就差这几百块。第二句,慢即是快。头一年,只求把三十五分钟慢跑跑成习惯,不求配速不求距离,配速这个东西,是给三年以后的你留的。第三句,疼就是话,身体跟你说话你就听着:膝盖疼、胸口闷、头晕,停,查,好利索了再说。老寇的支架上头,写着他没听的话。第四句,跑步是长命的伙计,不是长命的保票。管住嘴、睡好觉、查好体,一个不能少,跑步得跟这几样搭伙干。第五句,是给我们这些老伙计的:跑到老,不跟人比,只跟昨天的自己搭个伴。老魏上个月跟我说,齐老师,我如今七十九,配速比十年前慢了两分钟,可是河堤上的日头,跟三十八年前是同一个。我听着这话,心里头熨帖。人这一辈子能跟三万多个早晨的日头处成老熟人,活多久,已经是第二件事了,头一件,是活着的这些日子,个个是醒的、匀的、不慌的。这五样,跑步的人揣在身上,就是揣着一个准了的钟:不保证走多久,可保证走得准。走得准的钟,走崩的少。这就是我四十年看到的那点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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