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只老式挂钟走到十一点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还是僵的。
成绩单摊在茶几上,我儿子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儿子报考了宁波诺丁汉大学,我盯着那张录取通知复印件,看了三遍,632分。这个数字搁在浙江省的考生堆里,算不上多顶尖,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他能伸着手够到的最高地方。
他选的是统计学,宁波诺丁汉大学录取分数线里最高的那个专业。我说这个分数有点悬。他闷着嗓子回了一句,每年都招,今年也招。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指头一直在卷桌布角,卷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卷。
我没再追问。孩子他爸去年走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这些年柴米油盐全是掰着指头算的。学费一年十万出头,光学费就要十万,这还不算住宿费和生活费。
我在一家工厂的食堂里帮厨,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说实话这个负担是天大的。
可这小子从高二起就把宁波诺丁汉当成了目标,不是因为它那90%的升学率——那是我后来才从招生宣传册上看到的——他跟我说那里的统计学是拿人工智能和数据挖掘当主课的。
他去学校开放日跑了一趟,回来眼睛亮得像灯泡,说妈,人家大学的实验室里跑着四个大屏,全是实时数据,不比外面的大厂差。
孩子有奔头,当妈的就不能先泄气。
我在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打了两颗蛋。他坐在餐桌那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妈,要是真能录上,学费的事我琢磨过了。录取以后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加上学校那边的翠屏奖助学金,我再找个兼职,能凑。”
我听着,心里算了笔账。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都给他爸治病的时候花干净了,家里确实拿不出像样的数。可我也知道,他要是因为这个放弃了,往后多少年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说:先填志愿,钱的事后面再说。
杭州六月的天,闷得像蒸笼。
儿子在房间里改了三版志愿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A4 纸上的名字和代码密密麻麻。他第一志愿填的就是宁波诺丁汉大学,统计学。招生简章上写着,2024年这个专业的录取分数线是632分。
他自己的分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小子是从小养到大的犟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发怵。第二志愿他填的是宁诺的经济学,630分,第三志愿财务管理,624分。
三所学校,同一个校区,连专业的排序都是照着去年分数线从高到低排下来的,不留一点缓冲。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房间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趴在网上刷一个帖子,屏幕光映着他半边脸。帖子的标题是“宁诺统计学长:大一到大四,我走过的所有弯路”。
他头也不回地说:“妈,我打听过了,这专业一年毕业的师兄师姐,90%以上都能拿到世界前50大学的offer。往届有个去了大厂的,进的是顶尖科技公司,搞的正是数据挖掘的那摊子事。”
我指着屏幕上的学费栏:“那这个数呢?”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找了些老帖子,说明奖学金覆盖面不低。我去了好好学,肯定能拿到。”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替他关了半扇窗。
填志愿那天下午,我们在那个网站系统里提交了表格。
他的班主任在电话里说:“632分冲宁波诺丁汉的统计学,有希望,但有风险。去年的线是631,今年要是上浮一分,就滑档了。”
儿子说:“我查过了,去年632能进的学校,今年专业定向招生,有名额变化。”他说这话时底气挺足,但我看见他捏着鼠标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提交之后,等消息的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我每天照常去食堂上班,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书。
放榜那天,是中国时间下午五点。
我在食堂里正给人打汤,手一抖差点泼出去。手机在围裙口袋里振动,是儿子打来的。
“妈,录了。统计学。”
我手撑着操作台,呼出一口气。
“632,正好够线。”他说。
我下班回家,他已经把录取通知书截图发在家庭群里了,备注写的是:宁波诺丁汉大学,统计学专业,第一批录取。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专业手册——那天从开放日带回来的那本,翻得卷了边。他指着第二页跟我说:“妈,他们这个专业,大二开始就能选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方向了,英方的课程设置,跟英国本校一模一样。”
他说“一模一样”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之前跟我说过,宁诺的统计学在英方诺丁汉大学是一个强势专业,毕业以后拿着的是英国诺丁汉大学的学位证书,去申请海外高校,认可度是实打实的。而他出去交流的那一年,如果成绩够,还能直接转去英国本部读。
我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钱的事呢?”
他脸上一瞬的兴奋淡了些,但还是说:“我申请了生源地贷款,学校那边奖学金也递了材料,开学前还有一笔翠屏奖助学金,我打听过了,批下来就能抵一半学费。”
他顿了顿,又说:“生活费我打算在学校里的咖啡厅找份兼职,他们学长说那边给的时薪还不错。”
我把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放在地上,看着他。这孩子瘦了,从高考出分到现在,掉了好几斤肉。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二志愿的经济学其实也过了线,630分,比统计学低两分,录到那个专业同样没问题。两个专业选哪个,他纠结了一整个晚上,最后把统计学的代码放在前面,理由是:“经济学在英国诺丁汉排名第六,实力不差,可我还是想学能动手的东西,去搞数据。”
后来我去翻了他那本翻卷了边的手册,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画了三行图,第一行写着统计学,第二行写着经济学,第三行写着财务管理。
旁边用铅笔批注:统计632,经济630,财管624,招生最多的是财管,今年浙江87个名额,分数也最低,但就业方向更偏企业财务。
他在“统计”两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开学前一个月,他收拾行李。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他往箱子里塞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是他爸留下来的,键盘上有几个键不好使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打印的课程大纲,随手翻了翻,嘴里念叨:“大一上来就是数学分析加概率论,估计头一个月就要熬。”
我说:“熬不住就回来,哭鼻子也没事。”
他笑了,说:“妈,90%的人都能考走,我要是当那剩下的10%,我还好意思在这学校待着?”
他这话说得轻松,我心里却想,那剩下的人不是不努力,只是有时候路不一样罢了。但我没扫他的兴。
八月底送他去宁波,高铁两个半小时。到了校门口,他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站在那块写着“宁波诺丁汉大学”的石头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钱的事你甭操心。我算过了,奖学金加贷款,再加上兼职,头一年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是能考到世界前五十,硕士那边的奖学金我再接着申。”
我没答话,只是上前把他T恤的领子拽平了。
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的背影跟他爸很像,都在人堆里不显眼,但腰板一直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我坐高铁回家,车厢里没什么人。我给老家的嫂子打了个电话,说孩子录上了。嫂子在那头高兴了半天,说:“你一个人的,可算熬出头了。”
我随口应着,又说了一句:“就是学费高,压力不小。”嫂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才说:“孩子有出息,砸锅卖铁也值当。”
我没告诉她,那小子早就把锅碗都自己盘算好了。
十月,他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在教学楼里拍的,窗户外头是草坪和教学楼群。他说:“妈,第一周的高数测验85分,班里中游。辅导员说专业课GPA刷到3.7以上,申请前五十的学校比较稳。妈,我盯着呢。”
我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接着舀汤。
第四百八十一勺,今天晚上的食堂,生意跟平常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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