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福,今年八十九了。耳朵不聋,眼不花,一顿还能吃两大碗米饭。街坊邻居见了我,都问:“李大爷,您这精气神儿,到底有啥秘方啊?”我总是哈哈一笑,指指自己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褂子,再指指院子里开得闹哄哄的月季花,说:“贪色呗!”
他们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笑。可这话,我不是说笑。
七十一岁那年,我老伴走了。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念叨着第二天要去早市买韭菜包饺子,夜里人就没了。那阵子,我觉得天塌了,家里的墙白得刺眼,地灰得瘆人,连阳光照进来都像是褪了色的。我整天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也不知道看的啥,就是听个响。儿女们接我去住,我不去,我说这屋子里有你妈的气息,我得守着。
就这么守了半年,人瘦了二十斤,走路打晃,邻居老赵头喊我去公园下棋,我摆摆手说:“没意思。”他硬拽我去,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觉得人生也就是个残局,没劲透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隔壁单元的王婶,一个嗓门比喇叭还大的老太太,端着盆刚开的迎春花来敲我的门:“李大哥!你看这花黄澄澄的,开得多精神!搁你窗台上,给你添点颜色!”我没好气地开了门,想说“我这儿用不着”,可那蓬灿烂的黄一下子撞进眼里,我愣是把话咽了回去。那颜色亮堂堂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崽。
王婶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径直把花盆搁在窗台最显眼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李,人老了不能光穿灰的蓝的,那叫‘老气横秋’!你得贪点色!”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我在那儿盯着那盆迎春花发呆。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换了件儿子早年给我买的枣红色毛衣。穿上对着镜子一照,自己都吓一跳——里头那张灰扑扑的脸,愣是被这颜色衬得有了几分活气。我出门买菜,卖豆腐的老刘头瞅了我好几眼:“李哥,今儿有喜事?”我说没有。他说:“那咋穿得跟新郎官似的?”我笑骂了他一句,可心里头,竟然有点美滋滋的。
就从那天起,我开始“贪色”了。
先是院子。我把老伴留下的菜地改成了花园,种上了月季、芍药、大丽花,还有几棵向日葵。春天撒下种子,夏天就热闹了,红的、粉的、紫的、黄的,挤挤挨挨开成一片。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给这个浇浇水,给那个掐掐枯叶,跟它们说话:“红牡丹你今天开得最俊!”“小黄菊你咋蔫了?是不是昨儿晒狠了?”隔壁小孩扒着墙头看,喊我“花爷爷”。我说:“哎!这名儿好,比‘李老头’中听!”
然后是衣裳。我让闺女给我买了几件颜色鲜亮的衬衫,一件鹅黄的,一件湖蓝的,还有一件暗红格子的。闺女买回来直乐:“爸,您现在比我还会打扮!”我穿上那件湖蓝的衬衫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棋友老周头推了推眼镜:“老李,你这是要第二春啊?”我棋子一落:“胡扯!这叫‘老来俏’,你不懂!”可那一盘棋,我杀得他片甲不留,心里痛快极了。
再后来是画画。老年大学开了国画班,我报了名。老师教画牡丹,说“要用胭脂红加曙红,层层晕染”。我笨手笨脚,画出来的牡丹像一团抹布。可我不气馁,回家接着练。慢慢地,那花瓣有了层次,花蕊有了精神,我还自己琢磨着在花旁边添了两只胖蜜蜂。拿去班上,同学老孙头——就是那个整天穿灰夹克、唉声叹气说“老了等死”的老孙头——斜着眼看我的画:“李长福,你画得这么艳,俗不俗啊?”我回他:“老孙,你懂啥?这叫‘富贵牡丹’,就得艳!你看看你,整天穿得跟旧社会似的,心里能痛快吗?”
老孙头不说话了。过了几天,他居然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虽然还是深色,可好歹不是那件灰的了。又过了半个月,他偷偷问我:“老李,你那颜料,哪儿买的?”
你别说,自从我“贪色”之后,这日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越过越有劲。
我早上起来,先给花浇水,看哪朵新开了,哪个花苞鼓了。然后穿上我那些鲜亮衣裳,去公园打太极拳。打完了,跟一帮老哥们儿在长椅上晒太阳、侃大山。我不侃那些“想当年”的糟心事,就侃今儿早上看见一只凤蝶翅膀上有七种颜色,侃我家月季又冒了一根笋芽。老哥们儿起初嫌我“老不正经”,后来渐渐也被我带偏了。老赵头开始穿花衬衫了,老刘头养起了金鱼,连那个最古板的老孙头,昨天居然戴了条红围巾来下棋,我们差点把他轰出去——太不像他了!可他自己摸着围巾嘿嘿乐:“我闺女给买的,说叫我‘老来红’!”
最让我高兴的,是我发现这“贪色”还能传染。我重孙子小宝,五岁,以前来我这儿就抱着平板看动画片。现在一来就拽着我去看花,指着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喊:“太爷爷!这朵像草莓味的棒棒糖!”我教他认颜色:“这是朱红,这是藤黄,这是孔雀蓝……”他学得可认真了,小嘴巴巴的,说:“太爷爷,你院子里有彩虹!”这话把我乐得,比喝了二两二锅头还舒坦。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一场,闺女非让我住院观察几天。隔壁床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头,姓吴,整天唉声叹气,不是嫌病房白得晃眼,就是嫌饭菜没味儿。我看他床头柜上光秃秃的,就让闺女把我那盆水仙端来搁他桌上。他瞅了一眼:“这啥?蒜苗?”我说:“水仙!再过两天就开花了。”他不屑地扭过头去。
过了三天,那水仙开了,白的瓣,黄的蕊,清清淡淡的香。老吴盯着看了半天,突然问我:“老哥,你这花,哪儿买的?”我说:“不是买的,是养的。等出院了,我教你。”他眼睛一亮,可又黯淡下去:“我都七十多了,学这个干啥?”我拍拍他肩膀:“老弟,我七十一岁那年,也觉得干啥都没意思。可后来我明白了,人活着,就得贪点色——贪花的色,贪衣裳的色,贪这老天爷给的好日子的色。你越贪,这日子就越往你跟前凑!”
老吴没说话,可出院那天,他特意来跟我道别,手里攥着个小本儿,上面记着水仙的养法。他笑着说:“李大哥,我回去试试。”我看见他换了一件新毛衣,虽然还是深色的,可领口那儿,分明绣着一圈红边儿。
现在我八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不用拐棍。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乐一下——今儿穿这件鹅黄的,明儿换那件枣红的。院里的花,一年三季开不断。我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照,拍我的花,拍我画的画,发给闺女儿子看。他们都说:“爸,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还热闹!”
有人问我:“李大爷,您都这岁数了,还折腾个啥?”
我就告诉他:“人过七十一,就得学会‘贪色’。你贪这世上的颜色,这世上就还给你颜色看。你整天灰扑扑的,日子也灰扑扑的;你心里头亮堂了,这日子就跟着亮堂了。我这把年纪,不怕别的,就怕把自己活成一截枯木头。你看那老树,为啥开春发新芽?它贪着那点春光呢!人也一样——贪点色,心不老,命就长,日子就乐!”
这话,我搁这儿了。谁要是不信,来我家看看我的花,瞧瞧我身上的衣裳,再瞅瞅我这红光满面的样儿——保管他也想“贪”一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