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三平米的储物间,装得下六年光阴
五十三岁,来西安第六个年头。周至农村出来的人,啥苦没吃过?可有些苦,不在活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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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一百六十多平的房子,就住两口人。男的跑医疗器械,女的原先在医院,后来不干了,专职在家。孩子送私立,一周回来一趟。按说这活儿轻省——做饭、打扫、洗洗涮涮,我手脚利索,两个来钟头就能归置明白。可真正磨人的,从来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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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进门,女主人指着阳台边上一间储物间:“你就住这儿,我给你腾了张折叠床。”不到三平米,原先堆着拖把桶和纸箱子,墙根返潮,白灰一擦一层。我拿抹布抹了两遍,翻过来一看,抹布白了半边。我说行,能落脚就中。
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咋就隔着一层灰呢?
女主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早起伸指头摸电视柜。头一回我不知道,她摸完把手指头往我眼前一送——上头薄薄一层灰。她说:“姐,我没别的毛病,就是见不得灰。”我笑着说好,往后多擦一遍。打那以后我擦桌子不用抹布了,改用湿巾,擦完对着光验,确认啥也看不出来才敢停手。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到一礼拜,她又摸出个新茬儿——衬衫领子熨得不到位,说她老公出去谈生意,让人看出皱褶丢面子。我就纳了闷了,一天十几件衬衫,挂烫机正反面走两遍,折叠时里头还垫张薄纸,还能咋不到位?我没吭声,说那我再仔细些。她摆摆手:“不是仔细不仔细的事儿,是得用点心。”
这话听着不重,可堵在胸口跟块石头似的。干我们这行的,脸上不能带相。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就得说“行,我改”。
可人心里那根弦,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去年冬天,晚上八点多,女主人突然想吃酸汤水饺,让我现包。我和面剁馅儿,连擀皮带包,忙活到十点多。饺子端上桌,她吃了仨就搁了筷子——皮太厚,馅太咸。她男人在旁边补了一刀:“农村做法就这样,凑合吃吧。”
农村做法。四个字,我到现在想起来耳朵根子还发烫。周至老家掌了三十年勺,我男人我娃吃了都说香,到这儿成了“凑合”。我当时还笑着打圆场:下回面擀薄些,盐少放些。可那晚上躺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人家话难听,是我自己位置没摆对。人家花钱雇你,图的是顺心。活儿干得再漂亮,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干活的。保姆说得好听,搁旧社会叫老妈子,搁现在叫——活儿得干到位,脸得赔到位,千万别把自己当家里人。
今年开春回周至,我男人问在西安咋样。我说好着呢,吃得好住得好。我没提那间没窗户的储物间,没提吃饭都是等人家吃完我才上桌,没提女主人头回交代活儿时特意加了句“我们家东西你别动,动之前问一声”。我男人老实巴交,在工地扎钢筋,听了还咧嘴笑:“那西安人就是讲究。”
可有回碰上个事儿,让我心里稍微暖了那么一下。
前些天女主人的孩子放暑假回来,十岁的小家伙,有天下午写作业,我在旁边拖地。他抬头问:“张奶奶,你家在哪?”我说周至,坐车俩多钟头。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是不是也想家?”
就这一句,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扭头拿拖把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在那哗哗的水声里站了好一会儿。出来我说:“想啥家呢,奶奶在这干得挺好。”小家伙信了,低头接着写作业。其实人家孩子就是随口一问,可那天我拖地格外有劲,晚上还多炒了俩菜。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就跟那折叠床一个样?翻身嘎吱响,可到底能躺。
有时候也盘算:这活儿还能干几年?再干个三四年,攒够儿子在县城买房的首付,就回。到那时候我也学城里老太太,早上逛公园,下午打打牌,再不用拿湿巾对着光擦电视柜。可话说回来,现在真让我走,我还真有点放不下——家里孙子马上上幼儿园,处处花钱。咱这岁数回去能干啥?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落不下几千块。在西安虽说低眉顺眼,一个月四千五管吃住,咬咬牙,日子总有个奔头。
所以我想通了:保姆也好,下人也罢,就是个饭碗。人家给钱,咱干活,天经地义。把自己看得太重没必要,觉得多委屈也没必要。人家花这么多钱请人,不就图个家里顺当?咱把活儿干好了,人家省心,咱挣钱,两好搁一好,比啥都强。
明早还得早起。女主人说了,明天包荠菜馅儿饺子,荠菜得赶早市买新鲜的。我定了五点的闹钟,菜市场六点开门,去晚了好的全让人挑走了。
不说了,睡。这折叠床翻身嘎吱响,我得悠着点——隔壁就是主卧,吵着人家不好。
人这一辈子啊,谁不是睡在自己的折叠床上,替别人守着那份安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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