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9 年,崖门,宋元最后的决战在这里铺开。
战船连环、炮火交织,这场决定王朝命运的海战,最终以南宋一方全线溃败收尾,三百余年的赵宋就此画上句号。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的元军主帅竟然是个汉人。
他叫张弘范,易州定兴人,他的父亲张柔是金末北方地方豪强。金室衰微,中原大乱之时,张柔自行集结乡勇自保,抵抗蒙古入侵。
只是金朝灭亡已成定局, 张柔和蒙古军队交战自然也讨不到好处,在一次战斗中失利被俘。蒙古人看他是个直爽的汉子,于是招降了他,还让他率领自己部下去打金国。
靠着多年征战,张柔一路积功封蔡国公,是蒙古麾下分量最重的汉人世侯之一。蒙宋灭金时攻蔡州时,张柔差点死在金兵手上,还是孟拱救下他。
张弘范是张柔第九子,出生于 1238 年,此时金国已经灭亡四年。换句话说他降生之时这片土地早已不属于宋,也不再属于金,他自小就是蒙元体系内成长起来的北方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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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托家族世侯的资源,张弘范自小文武兼修。弓马、槊法娴熟之外,同样熟读经史,不是只会冲锋的莽夫。二十岁踏入军旅,他在战场上表现亮眼,很快得到忽必烈的赏识,授行军总管,前途一片开阔。
但此时北方有位汉人世侯李璮起兵造反,叛乱平定后元廷忌惮汉人世侯“专兵民之权”,割据一方,开始系统性收权削藩,议罢大藩子弟在官者。
这期间大批有功的北方汉将被解除兵权,即便张弘范在平李璮时立过功,但还是一度被罢职,被迫闲居在家。
《木兰花慢》这首词,便是他写在这段壮志搁置、赋闲在家的时期。
《木兰花慢·功名归堕甑》
功名归堕甑,便拂袖,不须惊。且书剑蹉跎,林泉笑傲,诗酒飘零。人间事、良可笑,似长空、云影弄阴晴。莫泣穷途老泪,休怜儿女新亭。
浩歌一曲饭牛声。天际暮烟冥,正百二河山。一时冠带,老却升平。英雄亦应无用,拟风尘、万里奋鹏程。谁忆青春富贵,为怜四海苍生。
“功名归堕甑,便拂袖,不须惊。”这里运用了堕甑的典故。
根据《后汉书》中记载,孟敏挑着蒸锅走路,一不小心把吃饭的锅摔碎了,对此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旁人问他为什么不看一眼,他说摔都摔了,你再看也复原不了,还不如不看。
张弘范用这个典表面上把功名比作摔碎的陶锅不在乎,罢职就罢职了,没什么了不起,我一点都不慌。
看似是和孟敏一样洒脱从容,但下一句就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且书剑蹉跎,林泉笑傲,诗酒飘零。”
果然越强调什么,就说明他越在意什么。他嘴巴里对于功名不屑,一点都不慌,但是这里一个“且”字,却暴露了这完全是自我安慰罢了。
姑且让我荒废书剑,在山林泉石间笑傲,在诗酒里飘零吧!越读越不对劲,越读越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怅惘,表面说寄情山水、笑傲林泉,实则还是表达徒有一身本领却不被重用。
“人间事、良可笑,似长空、云影弄阴晴。”朝堂沉浮,世事翻覆,人世无常,就像天上流云随意遮蔽日光,阴晴变幻没有定数。权力起落,从来没有道理可言,表达了对现实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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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泣穷途老泪,休怜儿女新亭。”这里又用了两个典故。
阮籍驱车随性而行,走到路的尽头,恸哭折返,他哭的是世道闭塞、抱负无路。西晋倾覆之后,南渡士族聚在新亭,遥望中原故土相对落泪,也就是新亭对泣的故事。
在张弘范的认知里自己被罢职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姓张,只要自己心志不改,信念不衰,那就一切还有希望,困于悲戚、对着故国流泪不是他的选择。
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浩歌一曲饭牛声。天际暮烟冥,正百二河山。一时冠带,老却升平。“
这里又用到了典故,《吕氏春秋》记载底层牧人宁戚借歌声传递才志,终于被齐桓公发掘重用。
暮色烟霭笼罩大地,这片山河辽阔,他曾经披甲效力;如今天下渐趋安定,他却只能做一个闲散之人,任由年华在太平光景里白白耗去。
写到这里前面所有归隐的姿态全部卸下,表达出他根本不想长久隐居,一直在等待一个被君主重新启用的机会的内心。
“英雄亦应无用,拟风尘、万里奋鹏程。”英雄不该长久埋没在乡野。只要时机到来,我愿意迎着风尘,如同大鹏乘风,奔赴万里征途。
“谁忆青春富贵,为怜四海苍生。”旁人或许以为我有这种想法是追逐权位,贪慕荣华,其实我是心疼深陷战乱的百姓。
在他的认知里一统天下,结束南北长期对峙,就是让苍生脱离兵祸的最好路径。因此他没看到天下太平,他才不甘老于山泉,渴望付出为天下苍生而努力。
在张弘范北方当官时,确实能看出他内心还是想着百姓的,就比如他在治理州郡时百姓遭了灾,他没等朝廷批复就直接免了百姓的租税。
朝廷弹劾他胆大擅为,他却说上疏申辩:仓库填满了,百姓死光了,明年的租税从哪里出?”他确实有一种治理层面的民本意识,相信“活民”比“实仓”更根本。
整首词典故运用极其多,却有极为贴切,毫无斧凿痕迹,完美的表达了自己一统天下志向和以苍生为重的信念。因此等到忽必烈再次征召,他毫不犹豫作为先锋领兵南征。
樊城、襄阳相继拿下,顺着汉水南下,转战郢州,攻克武矶堡,直指临安,在五坡岭俘获文天祥。
张弘范多次劝降,读到《过零丁洋》之后,他懂得文天祥的气节,敬重他的选择,不再逼迫他,但也不会停下自己统一天下的脚步。
崖山之战南宋彻底覆灭,战事尘埃落定之后,他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典故,在崖山临海崖壁刻石纪功: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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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刻字在后世不断激起文人的愤懑,他们认为张弘范是汉人,灭了汉家江山还如此炫耀武功,简直是个辱没祖宗、臭不要脸的大汉奸。
先是有人悄悄在起首添上一个 “宋” 字,仿佛是宋人亲手倾覆宋国,一句话瞬间生出极强的讽刺。
此后数百年间宋奸、汉奸的标签牢牢贴在张弘范身上。但也有人说这其实冤枉他了,罪魁祸首应该还是赵宋。
张弘范从生到死从来没有归属于宋,当初不思进取的赵构朝廷一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主动的舍弃了江北汉人百姓,将他们列入他国子民。一百多年下来北方的汉人未食赵宋一滴水一粒米,怎么能说是宋人呢?
因此有人会跳出后世的民族视角,看见张弘范生于蒙元治下,自小接受这套秩序,他的效忠对象本就不是赵宋。
但凡他和那些中途投降过去的例如刘整、吕文焕等人一样做过一天宋人,那他就是汉奸毋庸置疑。
可是他没有,他父亲也没有,他祖父也没有做过宋人,从宋真宗澶渊之盟割让他家乡起,到宋末已经两百多年了,那他怎么能算是汉奸呢?
那么你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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