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兰五十二岁,在济南槐荫区的超市干了二十五年理货员。丈夫赵德柱五十四,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维修工。两人结婚二十八年,闺女赵小雨二十六岁,去年刚结婚,今年就要离。
如果不是闺女在饭桌上说“妈,我离婚了,他出轨了”,孙桂兰憋了二十八年那口气差点就吐出来了——孩子,你妈也出过轨,出了七年了。
她说,我不喜欢我老公。这话她憋了二十八年。当年是姑姑介绍的,说赵德柱老实本分,父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家里有房。她二十二,他二十四,见了五面就定了。他确实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工资全交,家务也干。可他就是闷,闷得跟块石头似的。
她说今天菜咸了,他说“嗯”。她说厂里谁谁谁调走了,他说“哦”。她说咱闺女考了双百,他说“中”。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她有时候急了跟他吵,他也不吵,坐那儿听她嚷嚷,嚷嚷完了他说“你说完了?说完了吃饭”。
日子过了二十一年,她遇见了老周。老周叫周德利,比她大两岁,在槐荫区开了个修车铺。那年她四十一,去修电动车,他补完胎说“姐你这胎磨平了,得换”。换了胎,又检查了刹车、链条、车灯,没收检查费。她说你这人挺实在,他说“做买卖得实在”。
后来电动车有啥毛病她都找他。他修车的时候她跟他唠嗑,唠着唠着就唠出感情了。他话多,爱唠,跟赵德柱完全两样。她说今天菜咸了,他说“咸了下回少搁盐,你爱吃淡的”。她说咱闺女考了双百,他说“你闺女聪明,随你”。
头一回是在他修车铺后头那小屋里。那天她去修车,外头下大雨,修完了雨没停,他说“姐你等会儿,雨停了再走”。她坐小屋里,他给她倒了杯热水,俩人唠嗑。唠到天黑雨没停,他说“要不你搁这儿歇着,等雨小了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车。他说“外头没车”。那天晚上她没回去,跟赵德柱说在厂里加班。
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头一年她提心吊胆,每回出去都跟赵德柱说加班、说跟姐妹逛街、说回娘家。赵德柱从来不问,她说加班他说“中”,她说逛街他说“中”,她说回娘家他说“中”。他越不问,她越胆大。第二年她干脆不编了,周末下午出去,晚上回来,赵德柱坐沙发上看电视,头都不抬,问一句“吃了没”,她说吃了,他说“中”。
第七年,老周的修车铺搬走了,搬到了槐荫区西边,离她家二十里地。搬走之前他跟她说:“桂兰,咱俩这事,到此为止吧。你回去吧,好好跟赵德柱过日子。”她问你这是撵我?他说:“不是撵你。我寻思咱俩这事,早晚得出事。你闺女大了,你男人老实,我不能害你。”
他搬走以后,她难受了小半年,后来慢慢好了,日子接着过。七年,赵德柱没发现。她也不知道他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装没发现。
有一回她周末下午出去,晚上回来,他坐沙发上,忽然说了句:“桂兰,你那个电动车,胎磨平了,我给你换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可他又没往下说,接着看电视。还有一回她身上有老周修车铺的机油味,他闻见了,说了句“你上哪儿去了?有机油味”。她说电动车坏了,推去修了。他说“哦,修好了没”。她说修好了。他没再问。
上礼拜闺女回来,饭桌上哭着说她离婚了。“妈,他出轨了。跟他单位一个女的好上了。我翻他手机翻出来的。”孙桂兰坐饭桌前,手里攥着筷子,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赵德柱坐旁边,给闺女夹了块排骨,说了句:“离就离,回来住。爸养你。”
闺女哭得更厉害了:“爸你都不知道,他瞒了我一年多!我傻乎乎的啥也不知道!”赵德柱放下筷子,说了句话,让她愣了半天。“闺女,你别哭了。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刷碗,赵德柱进来倒水,站水池边说了句:“桂兰,老周那修车铺搬哪儿去了?”她手里碗差点掉水池里。
“你……你知道?”
“知道。头一年就知道了。”
“那你为啥不说?”
“说啥?说了你能回头?”
她说赵德柱你听我说,他打断她:“你别说了。都过去了。老周搬走了,你没去找他,日子接着过了。我寻思这事就过去了。”她问那你心里不膈应?他说:“膈应。膈应了七年了。可我想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这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你跟我在一块没意思。老周能跟你说上话,你找他,我不怪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那儿,端个水杯,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背心。她问赵德柱你为啥不跟我吵?他说:“吵啥?吵完了呢?离婚?闺女咋整?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她问你就这么忍着?他说:“忍着呗。忍忍就过去了。你后来不也不去了吗?”
她站在厨房里,眼泪掉进洗碗水。“赵德柱,我对不起你。”“行了行了,别哭了。闺女还在外头呢。”他把水杯搁桌上,拍了拍她肩膀,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德柱躺旁边打呼噜,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她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赵德柱下了班回来,看见她躺床上,啥也没说,进了厨房。过了一个钟头端进来一碗姜汤,搁床头柜上,说了句“喝了”。她喝了,他拿了床被子给她盖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床边,一宿没睡。第二天她退烧了,他眼睛红着去上班了。
上礼拜她碰见老周了。在槐荫区西边那个菜市场,他跟他现在的媳妇一块买菜。他媳妇胖乎乎的,挎着他胳膊,俩人挑西红柿。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走了。
回去她跟赵德柱说了:“我今儿碰见老周了。”他正看电视,头都没抬:“嗯。”“他跟他媳妇一块买菜。”“嗯。”“赵德柱你就不问问?”“问啥?他过他的,咱过咱的。”
末了她跟他说:“赵德柱,我跟你说个事。”“说。”“以后我不出去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跟你过日子。”他看电视,没回头:“嗯。”过了半天,他又说了句:“那你明儿想吃啥?”“随便。”“随便没有。你说一个。”“西红柿鸡蛋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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