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2023年腊月二十六,下午3点33分,她看了眼手机,正要起身去接一个电话,手还没碰到屏幕,她爸先动了。
那盘红烧排骨连盘子带菜,扣在了她妹妹身上。汤汁顺着头发往下滴,妹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她从上海飞回来,落地是晚上7点40分,妹妹和妹夫来接的。妹夫开的黑色宝马,三十来万,是她前年给他买的。他接过箱子,笑着说姐你瘦了。
妹妹比她小六岁,今年三十九。她四十五。妈走得早,2008年冬天,肺上的毛病,从查出到走一共四十一天。那年她三十,妹妹二十四,刚谈对象。妈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妹妹性子软,你多看着点。这句话她记了十五年。
她年薪税后差不多九百万,做医疗器械的。2016年离的婚,公司归她,前夫拿了现金走人。离婚之后没再找,也没孩子。妹妹就是她最近的亲人。
从2017年3月开始,她每月给妹妹转五万块钱,雷打不动。孩子交学费、家里换电器、妹夫他妈住院,她另外给。这些年加起来,粗粗算过,两百六十多万是有的。
妹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六千八,妹夫在物业公司做主管,五千五,两口子加起来一万二出头,要养孩子要还房贷。妹妹从来没主动跟她要过钱,一次都没有。每个月五万是她硬转的,转了就回一句“收到,谢谢姐”。
妹夫不一样。妹夫姓周,四十二,个头不高,肚子大,嗓门大,见谁都自来熟。头两年还客气,逢年过节发个八十八块八的红包。后来话就多起来,问她生意一年能挣多少,问她设备进医院是不是得有关系,说有个朋友也想做这行,能不能带带。她都含糊过去了。
前年妹夫想换车,自己打电话来,说看中一辆宝马,差八万,能不能先借。她转了十万。车买了,他开着来接她,特意把车窗摇下来,跟小区保安说这是我姐,上海回来的。
去年中秋,在爸那儿吃饭。妹夫喝了酒,说有个哥们儿搞社区团购,稳赚,启动资金要六十万。她说这个我不投,我做医疗器械是因为我懂这个,不懂的钱我不挣。妹夫脸上挂不住,说姐你九百万都挣了,六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个零头。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爸没说话,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很重。
腊月二十三,妹妹说过来包饺子。爸在厨房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凉拌鸡、蹄花汤。排骨是爸的拿手菜,先炸后烧,糖色炒得亮。
饭桌上开始还好好的。妹夫倒酒,喝了两杯,话就上来了。他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下个月起,你给我们的钱改一下。她问改多少。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八,又比了个十。
“八十万。”
妹妹脸一下白了,说周建国你喝多了。他没理,看着她:“姐,你别嫌多。我算过账了,你一年九百万,一个月就是七十五万。你一个人,花得了多少?你给我们八十万,你自己还剩六百多万,绰绰有余。”
爸把筷子放下了。她说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姐,你无儿无女,以后老了靠谁?还不是靠我们。我这是提前跟你把话说清楚,你的钱早晚是我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她说我的钱怎么安排,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他笑了一声,“姐,你离了婚,一个人在上海,说难听点,哪天你躺在医院里,谁给你签字?我跟你妹妹好歹是一家人,你把这钱给我们,我们念你的好,以后你老了我们管你。”
妹妹站起来拉他,说你别说了,走,回家。他把手一甩,甩得妹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凉的。
“姐,下月起给八十万。你要是不给,我就打你。”
屋子里静了。蹄花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爸忘了关小火。妹妹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说周建国你疯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了。”他脖子一梗,“我又没真打,我就是把话放这儿。她一个月七十五万,给我们八十万怎么了?她又没孩子,留着钱下崽啊?”
爸站起来了。七十六了,一米七二,背有点驼,平时走路都慢。但那天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特别快。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盘红烧排骨,连盘子带菜,扣在了妹妹身上。
不是扣在妹夫身上,是扣在妹妹身上。
他指着她,手在抖。“离婚。”就两个字。
妹妹哇的一声哭出来,说爸,我……
“我让你离婚。”爸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就去办。这种男人你留着过年?”
妹夫酒醒了一半,站起来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开玩笑的。
“你开玩笑?”爸转过头看他,“你刚才说要打我闺女,你说你是开玩笑?”
“我那不是……我就是那么一说……”
“你那么一说。”爸点点头,“我这么一做。滚。”
妹夫看她,又看妹妹,最后把椅子一推,走了。门摔得很响。
第二天,妹夫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认错,说爸我错了,我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我给姐道歉。爸没让他进门,说东西拿走,人走。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多分钟,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这回带了他妈。老太太七十了,进门就哭,说亲家,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量。爸给她倒了杯水,说嫂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老太太说那八十万的事是他浑,我骂过他了,他保证再也不提了。
爸说,不是八十万的事。
老太太愣了。
爸说,他说要打我闺女。这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第四天,妹妹来找她。眼睛肿着,说姐,我不想离婚。她说孩子还小,离了婚孩子怎么办。她说周建国平时不是那样的,就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她说姐,要不你以后别给我钱了,一分都别给,我看看他还说什么。
她问,那你日子怎么过。
妹妹说,我一个月六千八,够花。
她坐在旁边,搓着手,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有一块掉了,没补。她想起妹妹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去哪儿妹妹去哪儿。她上高中住校,妹妹每个礼拜五站在巷子口等她,看见她就跑过来,姐,姐,你带好吃的没有。
现在妹妹三十九了,坐在她面前,说她不想离婚。
她说,你回去告诉周建国,钱从下个月起停了。一分没有。他要是为这个跟你闹,你自己看着办。妹妹点点头,说好。
第五天,妹妹回去了。爸没拦,就是站在窗户那儿看着楼下,一直看到妹妹上了公交车,才把窗帘拉上。窗帘拉上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背上的老年斑,一片一片的。
第六天,妹夫打来电话。声音很客气,说姐,我跟你认个错,那天我确实喝多了,说的话不是人话。钱的事我不提了,一分都不要了。
她说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那天你说要打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念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姐,我发誓,我从来没想过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是觉得你挣那么多,给我们的太少,我心里不平衡。我说那话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多给点。我错了。
她没说话。他又说,姐,你信我一回。她把电话挂了。
腊月二十九,她去爸那儿送年货。妹妹也在,在厨房做饭,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说姐你来了。脸上没什么异样,就是瘦了点。
吃到一半,爸放下筷子,进屋拿了张存折出来,搁在她面前。她翻开一看,二十三万。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爸说,“你妈走的时候留了八万,我添了点,加上退休金,就这些。你拿着。”
她说爸你这是干什么。
“你在外面不容易,一个人。我帮不上你什么,这点钱你放身上,应急。”
她鼻子一酸,说爸,我不要,你留着。
“我留什么,我七十六了,吃不了多少。”他把存折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妹妹那儿,我管不了了。她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是你,你记住一句话。”
“钱是你的,你怎么花你说了算。谁也不能拿这个要挟你。他周建国要是再敢说一句那种话,你告诉我,我去打断他的腿。”
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跟平时聊天一样。妹妹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不知道听见没有。
年三十那天,她一个人回的上海。飞机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给了八年钱,两百六十多万。她以为这是帮妹妹,是完成妈的托付,是让妹妹日子好过一点。可是八年下来,妹夫觉得这是应该的。他觉得她挣得多,就该给得多。他觉得她没孩子,钱早晚是他的。
这钱到底帮了妹妹,还是害了妹妹?她想不明白。
初五那天,妹妹发了条微信,一张照片。她跟孩子在我爸家包饺子,妹夫不在。她说姐,周建国回他老家了,说过完年再回来。她说姐,我想好了,我不离婚,但是我跟他约法三章,他要是再提钱的事,我就带娃走。她说姐,你那钱别给我了,我自己能行。
她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她每个月还是往那张卡里转五万,但是那张卡妹妹没动过,里面的钱一直在。妹妹说姐你转你的,我存着,以后给爸养老。
妹夫回来之后,老实了很多。过年到现在,没跟她提过一个钱字。上次她回成都,他还主动下厨做了个鱼,味道一般,但是态度在那儿。
爸没再提离婚的事。每天早上还是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看会儿电视,晚上七点半准时给她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
上周她回去看他,他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妹妹的旧房间,床单换了,换成新的了,浅蓝色的。爸说,你妹妹买的,说那个粉色的太旧了。
被子晒在那儿,太阳照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爸拍了拍被子,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这些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没接话。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个男的带着孩子放风筝,风筝挂树上了,孩子在哭,男的在够。够不着。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但是很旧了,鞋底都磨平了。那是她妈的鞋。爸一直没扔。
妹夫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是一时酒话,还是心里真那么想。妹妹选择不离婚,到底是为了孩子忍了,还是她看得比她透。还有爸,他把排骨扣在妹妹身上,到底是在护她,还是在逼妹妹做那个她做不了的决定。
一句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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