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裴行简提着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的宽袖锦袍,腰间悬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白玉佩,瞧着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名动京城的侯府世子。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凝固的饭菜,落到软榻上奄奄一息的我身上后,他冷声吩咐下人。
“退下。”
屋门合拢,他提着食盒走到软榻前,屈尊半蹲了下来。
“嘤宁,你当真要同我闹到这个地步?”
他放柔了嗓音,伸手打开食盒,端出一只青花小瓷碟。
碟子里盛着浸满糖霜的蜜渍青梅,颗颗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酸香气。
“你小时候受了委屈,不肯喝药,只要吃一颗青梅便能破涕为笑。”
裴行简用银签插起一颗,递到我唇边,温声细语地哄着。
“张嘴,吃一颗。你身子本就弱,再这么折腾下去,伤了身子根本,往后可怎么好?”
青梅的甜腻香气飘进鼻尖,我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缓缓侧过头,避开了那枚银签。
“大哥费心了。”
我的声音因缺水而干哑粗粝。
“蜜渍青梅是七岁那年你给我买的,可我已经十九岁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要一颗糖,就能在后院傻傻等你一整天的无知幼童。”
裴行简递着银签的手僵在半空,糖汁顺着签尖缓缓滴落,在名贵的猩红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暗斑。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郁,将瓷碟重重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你在怪我。”
裴行简盯着我,眼底泛起丝丝血红。
“你怪我当年把你嫁给谢澜亭,你怪我这三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凉的浅笑。
“我怎么敢怪你?”
“当年外头流言不是都说,是我这侯府养女不知廉耻,妄图攀折天上的月亮,肖想自己的养兄。”
我撑着身子坐直,目光直视着裴行简逐渐扭曲的面孔。
“那一桩婚事,保全了你的清白,也维护了侯府的体面,让我这个与裴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孤女,有了好去处,你算无遗策,我为何要怪你?”
“别说了!”
裴行简猛地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一把抓住我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以为我想把你嫁给他吗?!”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裴行简眼眶猩红。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等我掌了定北侯府的大权,我就会名正言顺把你接回来!”
我眼睫颤了颤,心头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悲凉。
“接回来?”
“接回来做什么?做你裴行简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做你院里的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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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简,你已经成亲了!”
“你既想做光风霁月的侯府世子,又舍不得我这个听话温顺的养妹,天底下的好事,凭什么全让你一人占尽了?!”
裴行简一噎。
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许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我拉入怀中,紧紧禁锢住,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侧。
“我对孟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再等我一段时间,嘤宁,你听话。”
“放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身上的力道却越箍越紧。
“嘤宁,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
与此同时。
谢府,书房内。
长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凝固成一片暗红的蜡油。
谢澜亭立在窗前。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入,吹得案上密密麻麻的公文与舆图猎猎作响。
“大人。”
侍卫严胥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查到了。”
“顺天府的户籍档子被人动过手脚,城南官道上一处采买名贵药材和安神香的庄子,虽然挂在商户名下,但暗地里的账目银钱,全是从定北侯府账房支取的。”
谢澜亭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眸里是死水一般的寂静。
“西山别苑,定北侯府。”
裴行简。
果然是他。
……
严胥退下后。
偌大的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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