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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岁的云南老铁路,正在圈住一群00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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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轨”,曾是当时全世界最窄的铁路轨距之一。在我国云南南部有一条铁路,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个碧临屏,四个字是四座城——个旧、碧色寨(蒙自)、临安(建水)、石屏。1915年动工,1936年通车,这条铁路由滇南工商业者自筹资金修建,是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它曾经把个旧的锡锭运到碧色寨,换装法国人修建的滇越铁路,经越南海防港出海,远销欧美。1990年,最后一段寸轨停运,这种轨距从此退出中国铁路史。

我用了几天时间,沿这条铁路走了一趟。从个旧出发,到碧色寨,再到建水和石屏。这几座城如今各自变成了什么样,抵达才知道。


个旧是一座被装进盆子里的城市。

四面环山,中间一个湖,城市顺着山势爬上去。金湖边的步道被凤凰木和三角梅夹着,空气干净到有一种微甜的错觉。海拔一千七百米,六月的气温比昆明还舒服一些。



本地人上下山有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地轨缆车,两块钱一趟,从山上的居民区直通山下的街道边。车厢很小,轨道嵌在坡面里,角度陡得让人下意识抓扶手。坐到顶上回头看,整座城铺在脚下,红屋顶挤在绿山坡中间,金湖像一块嵌在盆底的翡翠。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这座藏在山里的小城曾有一个惊人的身份:世界锡都。个旧锡矿品质高、储量大,是国际市场上的抢手货。法国人1910年修通滇越铁路,打开了个旧锡的出口通道,但矿山到碧色寨车站的这段路仍靠人背马驮。1912年,个旧工商业主李光翰等人联名上书云南都督蔡锷,要求民间集资修铁路。蔡锷批复支持。1913年成立个碧石铁路股份有限公司,后来官股退出,变成了纯粹的民营企业。


铁路为什么修成600毫米的寸轨而不是与滇越铁路同样的米轨?我在当地的博物馆里找到了答案,一是政治考量:不接轨就不会被法国人染指运输和管理权。二是技术考量:滇南山区地形复杂,寸轨最大坡度可达千分之四十,转弯半径可小至五十米,造价也比米轨省四成。换句话讲,窄是一种主动选择,窄一点,法国人的米轨车厢就上不来,运输主权就保得住。


软件上搜索碧临屏铁路公司旧址,导航把我带到金湖附近一条不起眼的马路边,旧址藏在两栋住宅楼中间,一栋中西合璧的小楼,门楼上方“个碧临屏铁路公司”几个字还在,再往上是一个带翅膀的车轮标志。现在这栋楼是一家餐厅,但欢迎参观。

一楼墙上挂着不少当年的老照片:穿长衫的工程师、铺轨的工人、第一班小火车。主持修建这条铁路的人叫陈钧,字鹤亭,石屏人,1903年末科进士。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推翻由法国滇越铁路公司承包勘测设计的方案,坚持自己建、自己管。在个碧铁路公司发行的股票上,他印了一条规定:”不得售予非中国人。"


个旧锡博物馆里有更完整的故事。从矿石标本到采掘工具,从铁路建设的时间轴到个旧锡参加巴黎世博会的老照片,几乎是一部用实物讲述的滇南近代工业史。个碧石铁路用了二十一年建成全线,其间经历了护国运动、军阀混战、抗日战争,施工从未完全中断。

博物馆看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突然想到大早上我去过一趟街边的菜市场买水果和早餐,当地人的方言我听不太懂,付钱的时候多给了,摊主立刻喊住我,把多的退回来。这件小事和博物馆里那些关于“主权”“自建”“不得售予非中国人”的大词之间,似乎有某种说不清的关联。


历史的尽头,是生活的针脚。傍晚的个旧金湖边,湖滨步道旁搁着一节节锈成深褐色的铁皮车厢。比印象里的火车车厢小得多,车身不到一人高,像一个被放大的玩具。没有座椅,没有铁轨,只有三角梅和绣球花从车厢里探出来,开得肆无忌惮。我蹲下看车厢底部,发现一截窄轨半截嵌进了路面,车厢外壁贴着一枚二维码,扫出来是一段个旧历史简介。

这样的车厢不止一节。沿着金湖步道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节,蔓延在马路边上,像市政景观一样融进了遛弯的人流、跳广场舞的音箱和卖烤豆腐的推车之间。它们当年跑在喧嚣的历史中,百年呼啸,如今却只载着几朵花枝的晨昏。


个旧整体的感觉是慵懒的、松弛的,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山间小城。如果不是博物馆和那些铁皮车厢在提醒,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全球锡业供应链的起点之一。

从个旧往北保持绿波速度开半小时便能到鸡街,“金湖谷地”往后退去,猛的扎进层峦的山间。这是当年寸轨铁路的T字交汇点:横笔从碧色寨到石屏,竖笔从鸡街向南到个旧。所有换方向的火车都在鸡街拐弯。


鸡街火车站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中西合璧的站房还在,只不过稍显颓圮,大门上锁,没人值守。站前的铁轨保留着,密密麻麻铺了好几股道,锈成深橘色,枕木间长满了草。铁轨上有小学生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附近学校的孩子拿钉子划的。铁路旁边是一片老职工宿舍,红砖平房,还住着人,晾衣绳上挂着被单。



我抵达的时候,一个羊倌儿正赶着一群羊从铁轨上穿过去,羊蹄踩在铁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1970年,铁道部将大部分寸轨改建为米轨,只保留了鸡街到个旧的34公里。此后二十年,鸡街成了全国唯一一个同时运营米轨和寸轨的火车站。1990年12月,最后一班寸轨货车从这里开出,600毫米轨距彻底退出了中国铁路史。


从鸡街继续往东,到蒙自,再到碧色寨。

碧色寨车站建在北回归线上,1909年通车,是滇越铁路滇段唯一的特等站,也是米轨与寸轨的交汇和换装站。个旧的锡锭坐寸轨小火车到这里,换装上法国人的米轨列车,南下穿越中越边境到海防港,再装船出海。这个换装的过程让碧色寨一度繁华到被叫作”小巴黎"。


六月的碧色寨很安静。下午两点,太阳直射,站台上的石板烫得能隔着鞋底感觉到热度,游客很少。法式站房还在,黄墙灰瓦,二层小楼,门窗的比例和线脚带着十九世纪末法国殖民建筑的痕迹。墙面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砖。

站台上立着那座著名的三面钟,室外两面朝向站台两侧供旅客看时间,室内一面在值班室供工作人员使用,三面由同一组法国机芯带动,1910年制造。指针已经不走了,停在某个无人记得的时刻。站台不高,人可以直接跨下去走到轨道上。铁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白,向南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热带植被里。那个方向是越南。


碧色寨在个碧石铁路的叙事里扮演的是“接口”的角色。寸轨在这里结束,米轨在这里贯通南北,锡锭在这里从一种轨道换到另一种轨道上,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1970年寸轨改米轨之后,碧色寨失去了换装功能,降为四等小站,然后彻底沉寂。后来因为电影《芳华》取景又短暂热闹过一阵,但六月午后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蝉鸣和热浪。


从碧色寨回蒙自吃了一碗过桥米线。蒙自是过桥米线的发源地,做法和外地连锁店完全两回事:鸡汤用砂锅端上来,表面浮着一层封住热气的鸡油,食材一碟碟摆在旁边,鹌鹑蛋、酥肉、豆腐皮、韭菜、豆芽、薄到透光的生肉片。把肉片拨进汤里几秒即熟,再把其他食材依次放入。


蒙自的南湖边还保留着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的旧址,1938年北大、清华、南开南迁昆明途中曾在蒙自短暂驻留,文学院和法商学院在这里上过一个学期的课,这条铁路曾经运过的不只是锡锭。


个碧临屏铁路T字形的另一延伸,从鸡街向西,经建水到石屏,串起的不只是矿山,也是文脉。

到建水的路上,我看到了那列复古小火车。2015年,个碧石铁路开建一百周年之际,建水在原铁路的米轨上开行了观光小火车,从临安站到团山站,中间停双龙桥和乡会桥。


我没有坐火车,开车沿着铁路跟了一段。车头是东风21型内燃机车,车厢被漆成白色和绿色,做成民国风的样子,窗户里满是举着手机拍窗外稻田的游客。火车开得很慢,我的车在旁边怠速都能跟上。


建水古城比我预想的要厚。朝阳楼,和天安门城楼造型几乎一样,但比它早二十八年,在主街尽头挡住了视线。建水文庙是除曲阜之外中国现存最大的文庙之一,走进去才明白什么叫”大”,光一个泮池就有几十亩,此地不愧被誉为“滇南邹鲁”。紫陶街上全是卖建水紫陶的店铺,陶器表面光滑如玉,是用鹅卵石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古城里有很多口水井至今还在使用,居民早上提着水桶来打水,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开车去了一趟双龙桥,十七孔石拱桥横跨在泸江与塌冲河交汇处,桥上建有三座阁楼,远看像一条停泊在水面上的石船。团山村在铁路终点附近,整个村子都是清末民初的民居,青砖照壁上的雕花完整得不太真实。




朱家花园是建水最大的私家园林。在花园的展厅里,我看到了关于个碧石铁路选择寸轨的详细介绍,这里是我第一次完整读到这段历史的地方。展板上写得很清楚:选择600毫米轨距,既是技术上适应山区地形的合理方案,也是政治上拒绝与法国滇越铁路接轨、保护运输主权的主动选择。


到建水当然要尝试烤豆腐。在古城巷子里找到一个炭火摊子,老板用筷子翻动小方块的豆腐,烤到外壳焦黄、内里膨胀,蘸干辣椒面和卤腐汁吃。


从建水继续往南到石屏,铁路”屏"字的来源,也是个碧临屏铁路的终点站。石屏火车站还在,站台上有些拍照的男女。石屏古称"文献名邦",是滇南的文教重镇。在石屏古城里走了一圈:文庙、县衙、石屏会馆,格局紧凑,和建水的恢宏气派不同,更像一个收敛的书生。


石屏也有豆腐,但和建水豆腐完全不一样,石屏豆腐用井水点卤,质地更嫩。同一条铁路两头的城市,连豆腐都要各做各的。


袁嘉谷的名字在石屏随处可见,他是1903年的经济特科状元。站在袁嘉谷故居故居门前,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修建个碧石铁路的陈鹤亭(本名陈钧)也是石屏人,也是1903年的进士,和袁嘉谷同科。石屏末科的进士,一个成了状元、一个建了铁路,都从这座小城出发,各自走出了一条路。


总工程师萨福均在修建鸡街至石屏段时提出过一个建议:路基按米轨标准建设,但先铺寸轨,”待有朝一日国家强盛、收回滇越铁路时,可改为米轨与之联通。"这个建议被采纳了。1970年,铁道部将蒙自至宝秀段寸轨改建为米轨,工程之所以能在十个月内完成,正是因为五十年前的路基已经预留了空间。一条铁路里埋着两代人的远见。


铁路从个旧出发,又从鸡街分叉,一边经碧色寨到外面的世界,一边一路向西最终停在石屏,一座以读书人闻名的小城。当年修这条路的人没有等中央政府拨款,没有等外国资本投资,自己筹钱、自己设计、自己修,用一条六百毫米宽的窄轨,从深山里接出了一根通向全球的管子。

一百年后,锡矿采完了,铁轨拆掉了,车站上锁了。但金湖边那些铁皮车厢还搁在路边,每一节上都贴着二维码。大多数路过的人不会扫,他们只是觉得三角梅开得好看。

编辑/Lili、真真

文/江北生

图/江北生、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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