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宁波,湖边的风已经有些凉。一顶橙色帐篷支在草地上,宁波市中医院肾病科的几位护士铺开野餐垫,摆上水果、点心。
围坐的人里,除了科室的老患者,还有一位稍显年迈的阿姨,大伙都叫她“兔子妈妈”。她们一起翻看一本名为《记忆里的空间》的回忆录,书里有38张照片和一段段配文,拼出了一个被疾病折磨却依然坚韧的人生。书里的主人公,就是兔子妈妈的女儿,兔子(化名)。
今年5月8日,47岁的兔子因病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医护们对兔子妈妈的关照,却一直没有结束。
她和肾病较劲了26年
兔子21岁时出现血尿,自此与肾病绑在了一起。那一年,她在宁波市中医院就诊,确诊为血管炎。后来,病情逐渐加重,一步步进展为慢性肾功能衰竭,又叠加上了肾性糖尿病。
2016年起,她开始在家做腹膜透析。透析相当于血液洗涤,一开始,她每天白天需要做三次,后来加到一天七八次,差不多每两个小时就得折腾一回。每半个月再去医院复查一次,这样的生活节奏,母女俩持续了六七年。
护士金琳玲是2023年调到这个肾病科的。她第一次见到兔子时,兔子身高1.6米,体重只剩下了80来斤。因为糖尿病导致视网膜病变,兔子的两只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眼前一片血色。从那时候起,兔子已经开始频繁住院了,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她们母女俩都是特别好的人。”金琳玲说,她们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着分给身边的护士。她们很自立,放腹透水都是自己做,身体实在吃不消了才会麻烦医护。
近几年,兔子多次因病情变化住院。每一次,年过七旬的兔子妈妈总是跑在前面,身后是推着担架赶来的120急救人员,一路把她送进病房。兔子有时还会和医护人员开玩笑,说自己像是“回家来看看大家”。
这几年,陪着兔子的,只有兔子妈妈。兔子是离异的,没有孩子,从小父亲就不怎么管她们母女。是兔子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一路陪护着她熬过二十多年的病痛。
兔子好几次偷偷跟金琳玲说:“经常感觉撑不下去了,但一睁眼看见妈妈坐在床边,就咬着牙接着熬。”而兔子妈妈也懂女儿的心思,所以格外珍惜和女儿在一起的每一天。
五个月,为她写下了一本回忆录
去年,金琳玲参加了安宁疗护护士培训,回来后在照顾临终患者这件事上有了更多启发。当时兔子出现了浑身瘙痒的症状,被折磨得整晚睡不好。她试着用精油给兔子推拿,几次下来,兔子从一次只能睡两小时,慢慢能睡到四小时。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坐下来,认认真真听兔子母女俩讲过去的事,病房里天天都有笑声。
兔子妈妈讲怀着兔子的时候,没什么营养好补身体,兔子生下来才4斤8两。后来,硬是一口一口喂成了一个胖姑娘,讲着讲着兔子妈妈就笑了。兔子则回忆学生时代和闺蜜的那些糗事。
“既然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要不我给你写一本回忆录,把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金琳玲提议后,兔子母女俩欣然答应。
“兔子”这个称呼,就是金琳玲为了给她写书而取的。“我了解到,她以前养过一只兔子,是她最喜欢的宠物,而且小学时短跑很快,所以我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她也很喜欢。”金琳玲说。
从去年10月开始,金琳玲便帮兔子整理她的人生故事。哪怕在兔子出院之后,金琳玲还是每周利用休息时间去她家里听故事。
“她们母女俩非常欢迎我,每次去都是一桌好菜。”金琳玲说。
今年1月,兔子生日那天,金琳玲心想这可能是兔子最后一个生日,便特地买了一个带有兔子图案的蛋糕,带上自己的孩子去她家,给她过了一个热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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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琳玲带孩子为兔子过生日 受访者供图
今年4月,兔子再次住院。糖尿病足让她左脚溃烂,没日没夜地疼,人又瘦了一圈。金琳玲看到兔子的状态,连续好几天赶夜工,把闲暇时间都扑在这本书上,终于把书整理完,带到了兔子的病床前。
虽然兔子的视力已经很差了,但家里人会读书里的故事给她听,她边听边笑。书名《记忆里的空间》,也是兔子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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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琳玲将这本回忆录送给患者及家属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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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琳玲写的回忆录 受访者供图
她走了,但这顶帐篷一直给妈妈留着位置
5月初,兔子忽然跟妈妈说,脚不疼了。兔子妈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那一天可能真的近了。
几天后,兔子脏器衰竭,呼吸越来越微弱。兔子妈妈站在病床边,轻轻告诉她:没事了,可以放心走了。兔子闭上了眼睛。妈妈压着声音哭,怕还没走远的女儿听见,又放不下心。
后事办完,金琳玲她们怕妈妈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电话、语音就没断过。
有一回,兔子妈妈说:“她都没托梦给我。”金琳玲接得快:“那不是更好吗?说明她没牵挂,走得踏实。”
这半年来,妈妈出去旅游,会随手拍张照片发给护士们;科室搞活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叫上她。
湖边这次野餐,兔子妈妈翻着那本《记忆里的空间》,跟护士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女儿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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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野餐 受访者供图
特别的是,野餐垫上还有一位姑娘,和兔子的经历相仿,她做了16年血透。由于父母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咬着牙撑着。“护士站的姐妹都记着我每周几来,早早就等着我。”她是金琳玲接下来要记录的下一位主人公。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金琳玲说,整理回忆就是陪一个人回望完整的一生,让遗憾有机会被安放,让爱有地方留下来。写回忆录这件事,她会一直做下去。
来源 宁波晚报 记者 林桦 通讯员 吴佳礼
(来源:宁波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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